第(1/1)页 谷畸亭瘫坐在椅子上。 那只独眼失神地望着飘在半空中、神色淡然的张怀义灵魂。 嘴里喃喃自语了好一会儿。 才终于从“我是不是个大傻子”的巨大打击中,勉强缓过神来。 他的目光,再次落在了张怀义身上。 这一次,那种“见鬼”的震惊和崩溃渐渐褪去。 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复杂的、穿越了数十年时光的恍惚与追忆。 “怀义兄……” 谷畸亭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。 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来。 虽然断臂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他摇摇晃晃,但他还是努力稳住了身形。 然后,他极其郑重地,用仅剩的左手,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烂不堪、沾满了草屑和血迹的道袍。 仿佛想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。 他向前迈出了两步。 来到了张怀义的灵魂面前,大约一米处。 然后—— 谷畸亭弯下腰。 用仅剩的左手,极其恭敬、极其标准地,向张怀义行了一个深揖礼。 腰弯得很深,几乎成了九十度。 独眼低垂,声音沙哑而诚恳: “怀义兄……” “多年未见,未曾想……” 他顿了顿,喉咙里仿佛堵着千言万语: “当年甲申一别,风云变幻,早已物是人非……” “愚弟心中,有太多话,太多事。” “想与兄台一叙……” 他直起腰。 那只浑浊的独眼中,隐约有了些许湿意。 那是旧友重逢、又忆及当年种种峥嵘岁月与惨烈结局的复杂心绪。 也是对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大耳贼的怀念。 然而。 就在谷畸亭准备继续往下说,甚至可能要开启一段漫长而沉重的“忆当年”模式时。 张怀义的灵魂,轻轻抬起了那只半透明的手掌。 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。 动作很轻。 但态度却异常明确。 他开口了。 声音缥缈,却异常平和: “畸亭啊……” “不必了。” “?” 谷畸亭一愣,独眼不解地看着他。 张怀义缓缓放下手。 神色淡然中,带着一种历经生死、看透红尘后的大彻大悟: “当年的事都过去了。” “甲申也好,三十六贼也罢。” “那些恩怨、那些纷争、那些不得已的选择……” 他微微摇了摇头,目光变得悠远: “太远了。” “远得我都有些记不清了。” “况且。” 张怀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半透明的、飘在空中的双手。 嘴角勾起了一丝自嘲,又带着几分释然的弧度: “我张怀义……” “早就已经,真正死过一次了。” “现在的我,只是一具苟延残喘的残魂罢了。” 他抬起头。 目光越过谷畸亭,落在了不远处端坐喝茶的张正道身上。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深沉的感激: “若非正道师侄出手,从地府将我这残魂强行拽回来……” “恐怕此刻,我早已沉入轮回,不知飘荡在何处了。” 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谷畸亭。 语气温和,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: “所以啊,畸亭。” “如今的我,不想再谈那些沉甸甸的旧事了。” “更不想去回忆那些打打杀杀。” “只想在这龙虎山上,安安稳稳地过些平静日子。” “陪陪师兄,陪陪师侄们。” “看着山上的小辈们修行、长大……” 张怀义顿了顿,声音愈发平和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: “这就够了。” 听完张怀义这番话。 谷畸亭彻底愣在了原地。 他的独眼中,闪过震惊、茫然、释然…… 最后,化为了一丝深深的失落与怅惘。 他沉默了很久。 久到连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停歇了。 然后。 他长长地、沉重地叹息了一声。 仿佛将这几十年的岁月与执念,都随着这声叹息,吐了出来: “唉……” 他独眼复杂地看着张怀义。 声音低沉: “怀义兄啊……” “你……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、胸怀天下的张怀义了。” 这句话。 既是感慨。 也是告别——对那个记忆中鲜活的、与他结义的“大耳贼”形象的告别。 面对谷畸亭的感慨。 张怀义没有反驳,也没有解释。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。 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疲惫,也有一丝“你终于明白了”的欣慰。 他不再说话。 只是安静地飘在那里,仿佛一尊历经风霜、早已看透世事的古佛。 沉默了几秒后。 张怀义主动开口,打破了这略显凝重和悲伤的氛围。 他的目光。 缓缓地落在了谷畸亭那只紧闭、明显已经失明的左眼上。 又扫过对方那空荡荡、血迹斑斑的右袖管。 他微微皱了皱眉。 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人的关切。 也带着几分纯粹的困惑: “畸亭。” “不说那些了。” “你这眼睛……还有这条胳膊。” “怎么搞成这副模样?” 张怀义顿了顿。 目光变得有些深邃: “以你的本事……” “大罗洞观在身,能看破虚实,遁入次元,保命手段堪称一绝。” “这世间……能把你伤成这样的……” “怕是一个手掌,都数得过来吧?” 在场的气氛。 瞬间变得微妙了起来。 “……” 谷畸亭独眼圆睁。 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 像是被一条无形的鱼刺卡住了喉咙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 他僵在原地。 脸上的表情,从刚才的怅惘,迅速转变为困惑。 然后,逐渐变得……极其不自然。 内心更是疯狂刷屏,弹幕满天飞: 谁伤的?! 你问我谁伤的?!! 就是那个刚才你还在千恩万谢、把你从地府拽回来的好师侄!!! 他不仅伤了我! 他还断了我一臂!收了我一只眼!甚至还派了个阴兵在我脑子里全天候读心监视!!! 你让我怎么说?! 当着你的面,告你救命恩人的状?! 而且……那煞星就坐在旁边看着呢!!!我要是敢乱说……怕不是另一条胳膊也没了! 谷畸亭的独眼。 不受控制地、极其隐晦地、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幽怨和怂意。 颤颤巍巍地,飘向了端坐一旁、正慢条斯理喝茶的张正道。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