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肖然的话掷地有声。 每一个词,都精准地踩在了艺术创作的光明面上。 这番义正词严的反驳,不仅将江辞那套“遗物论”衬托得更加阴暗怪诞, 也重新将自己拉回了“正确”的赛道上。 他身旁的经纪人,暗中松了一口气。 漂亮。 这一回合,总算是扳回来了。 然而,侯孝贤完全无视了肖然的辩解。 他甚至没有给肖然一个多余的反应。 侯孝贤从一旁的桌上,拿起一本早已准备好的,用黑色燕尾夹装订好的剧本。 《潜伏者》。 侯孝贤没有翻开,只是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。 然后,他将剧本随意地翻到了其中一页,摊开,放在了几人面前的桌子上。 他没有要求两人即兴表演。 也没提出任何关于镜头、走位、情绪的专业问题。 那摊开的纸页上,是一幕戏的梗概。 主角沈清源,为了向敌人纳上投名状,在龙蛇混杂的百乐门舞厅, 当着所有人的面,用最恶毒的语言,羞辱并抛弃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妻,顾婉白。 他要亲手将她纯洁的爱意,碾成一地肮脏的泥。 现场的气氛,因为这段文字,变得无比沉重。 侯孝贤缓缓开口,问了两人一个剧本上根本没有的问题。 “演完这场戏后。” “当沈清源独自一人回到家。” “他会做什么?” 问题一出,肖然的经纪人,脸上瞬间浮现出抑制不住的喜色。 这个问题,太对肖然的路子了! 对于一个擅长演绎细腻情感的演员来说, 这种展现角色内心痛苦与挣扎的“幕后戏”,简直是送分题! 肖然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答案。 “他会崩溃。”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,充满了自信。 “巨大的痛苦和愧疚,会将他彻底淹没。” “他可能会砸碎屋子里的一切,砸碎那些承载着他和顾婉白美好回忆的物件。” “或者,他会用酒精麻痹自己,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,在宿醉中逃避这份无法承受的痛苦。” 肖然的声音,充满了感染力。 他仿佛已经化身为了那个在黑暗中独行的潜伏者,将那种极致的悲痛,演绎得淋漓尽致。 他停顿了一下,做出了最后的升华。 “这是人之常情。” “也是一个角色,在褪去所有伪装后,人性最真实的体现。” 完美的回答。 从角色的情感逻辑,到人性的深度挖掘,都无可挑剔。 肖然的经纪人,已经开始在心里为他鼓掌。 林晚的心,却一点点往下沉。 这个答案太标准了。 标准到任何一个科班出身的演员,都能给出类似的回答。 它正确,饱满,却唯独缺少了……惊喜。 侯孝贤听完,依旧是不发一言。 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,没有任何反馈。 只是将目光,缓缓转向了江辞。 江辞没有看他。 江辞的视线,从始至终,都落在剧本那段冰冷的文字上。 羞辱。 抛弃。 碾碎。 他过滤掉了所有属于读者和观众的情绪化代入,过滤掉了那些悲伤、心痛、惋惜。 直达人物的核心任务。 潜伏。 获取信任。 斩断过往。 林晚能感觉到,肖然和他的经纪人,正等待着江辞的回答。 等待他给出一个拙劣的、或者重复的答案。 沉默。 长久的沉默。 就在肖然的经纪人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。 江辞,终于开口。 “他不会崩溃。” 仅仅五个字。 轻飘飘的,不带任何情绪。 肖然自信的姿态,瞬间一僵。 他经纪人脸上那副“胜券在握”的模样,也凝固了。 不崩溃? 怎么可能? 那可是亲手推开自己挚爱的女人,眼睁睁看着她心碎的场景! 在几人惊愕的注视下,江辞抬起头,平静地直视着侯孝贤。 他的话语,冷静得近乎残酷。 “他回到家,会做的第一件事。” “是仔细检查住所的每一个角落,确认没有自己之前可能遗漏的窃听器。” 这句话,让肖然彻底愣住了。 检查……窃听器? 这是什么思路? 江辞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,继续用他那平铺直叙的语调, 解剖着那个刚刚犯下“滔天罪行”的男人。 “然后,” “他会坐下,打开留声机。” “播放他和顾婉白初识时,听过的那张歌剧唱片。” 听到这里,肖然的经纪人稍微松了口气。 原来是这样。 借着音乐,来缅怀逝去的爱情。 用这种方式来表现痛苦,倒也算是一种设计。 然而,江辞接下来的话,却将他这点可怜的想象,彻底击得粉碎。 “他会从头到尾,完整地听一遍。” 江辞的语速不快,却字字清晰。 “不是为了缅怀爱情。” “而是像一名特工,在做任务复盘。” “他会一丝不苟地,在脑海里回忆今晚在百乐门,顾婉白脸上的所有表情——震惊、不敢置信、痛苦、绝望,以及最后那彻骨的憎恨。” “他会用这些表情,来评估自己的表演是否成功。” “每一个细节,都将成为他判断的依据。” “以此来确保,这一次的‘决裂’,是真实的、不可逆的。” 江辞的声音,在几人中回荡。 “这个复盘的过程中,沈清源是极度痛苦的!但他必须这么去做!” “沈清源是一个男人的同时,他身上更肩负着家国大义!” “这是一个特工,在确认自己的任务完成度。” “这,才是他真正的任务。” 江辞说完了。 话音落下。 肖然脸上的血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 他引以为傲的“人性真实”,在江辞这套冷酷的“任务逻辑”面前, 显得那么的幼稚、不堪一击。 林晚再次僵住了。 她知道江辞是个天才,但她从未想过,江辞的天赋,已经超越了“演绎悲剧”的范畴。 他在为角色的每一个行为,构建一个绝对理性的、服务于最终目标的动机。 作为《潜伏者》编剧的她,对于江辞的这套说辞,她是极度认可的。 终于。 一个尖锐的声音,撕破了这片死寂。 肖然的经纪人再也忍不住了。 他伸出手指,几乎要戳到江辞的脸上。 他转向侯孝贤,近乎失控地喊道: “侯导!您听听!您听听他说的是什么!” “这是一个悲剧英雄该有的反应吗?” “这分明就是一个冷血的精神病!”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