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那个带路的中年男人没有多余的话。 他只是侧身,让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。 一个完全由胶片和旧海报构成的世界, 在江辞和林晚面前,无声地展开。 林晚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。 这里不像任何她想象中的工作室。 传闻果然没有错, 这里更像是一座庄严肃穆的“电影坟墓”。 助理没有跟进来,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味。 是旧纸张与醋酸纤维胶片特有的微酸的气味。 高耸的架子直抵天花板,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个铁质的胶片盒。 每一个盒子,都贴着一张泛黄的手写标签。 它们被一丝不苟地分类、归档。 林晚的眼神,不自觉地坚毅了几分。 不远处,传来刻意放低的交谈声。 肖然正站在一排法文电影胶片前,与一个身穿灰色布衣、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。 他引经据典,从戈达尔谈到特吕弗,言语间充满了对艺术电影的深刻见解, 以及一个青年演员对前辈大师的无限崇敬。 那个男人,无疑就是侯孝贤。 他没有像肖然那样,表露出任何激动或者投入。 他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 大部分时间,只是沉默地用指腹摩挲着一个冰冷的胶片盒。 在江辞和林晚进来时,他才将视线平静地投了过来。 那一刻,肖然的话语声,戛然而止。 侯孝贤的视线,越过了林晚,直接落在了江辞的脸上。 超过十秒。 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,纯粹的观察。 林晚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 江辞却毫无反应。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这位传说中的大导演。 他的注意力,完全被周围那些层层叠叠的胶片盒吸引了。 一排排,一列列。 冰冷,沉默。 像墓碑。 这个念头,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。 侯孝贤终于收回了视线。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门口这略显尴尬的对峙。 他忽然打断了想要再次开口的肖然,指了指身边一台布满灰尘的老式放映机。 那台机器的型号很古老,静静地卧在角落。 他随意地问肖然。 “你说你喜欢戈达尔,那你觉得,电影是什么?” 这个问题突兀,却又在情理之中。 肖然明显愣了一下。 随即,他露出了一个了然且自信的微笑。 这是考题。 而且是他准备了无数次的考题。 他站直了身体,姿态从容,清了清嗓子。 “电影是每秒24格的真理。” 他给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标准答案,是戈达尔本人的名言。 “它是一种介于现实与幻觉之间的艺术,既记录现实,也超越现实。” “它用光影捕捉生命的瞬间,再将这些瞬间编织成永恒的故事,让我们在黑暗中,窥见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。” 他的回答无可挑剔。 措辞精准,逻辑清晰,充满了对这门艺术的哲学思辨。 就像一个准备充分的优等生,面对任何考题都能给出最标准的答案。 他回答的时候,他身旁的经纪人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。 林晚的呼吸,却微微一滞。 这个答案太完美了。 完美到让她这个业界内的金牌编剧都挑不出任何毛病。 而这种完美,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。 她下意识地去看江辞。 江辞依旧沉默着。 他看着自信满满的肖然,脑子里没有嫉妒,也没有紧张。 只有几个平铺直叙的词。 标准答案。 教科书里的第一页。 正确,且无趣。 侯孝贤听完肖然的回答,不置可否。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 只是那份沉默,本身就比任何否定都更具分量。 他转过头,视线再一次落在江辞身上。 用同样平淡的语调,问出了同样的问题。 “你呢?” 瞬间,几人的注意力,都集中到了江辞身上。 肖然和他的经纪人,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审视。 林晚的手心,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。 江辞的目光,没有看侯孝言。 他环顾四周,缓缓扫过那些如同墓碑般陈列的胶片盒。 扫过那些在黑暗中沉默了不知多少年的故事。 他沉默了片刻。 然后,说出了一句让包括林晚在内的几人,都心头一跳的话。 “电影,是时间的遗物。” 肖然经纪人差点没控制住,就要笑出声。 遗物? 这是什么回答? 不吉利,晦气,充满了负能量。 在一个追求艺术与永恒的大导演面前,说电影是遗物? 简直是疯了。 林晚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 她就知道! 江辞的脑回路,永远会在最关键的时候,拐向最离谱的方向! 然而。 预想中的不满与斥责,并没有出现。 侯孝贤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首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。 他没有生气,反而饶有兴致地,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个词。 “遗物?” 江辞平静地点头。 “是遗物。” 他的手,指向了那一排排冰冷的铁盒。 “它们记录了已经逝去的时间,封存了不再鲜活的情感。” “演员在里面生离死别,耗尽心力,然后死去。” “角色在里面,被一遍遍观看,获得永生。” 他的话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,像是在陈述一个最客观不过的事实。 “观众通过观看它,来凭吊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,体验一场早已落幕的悲欢。” “所以,它是遗物。” 江辞顿了顿,补上了最后一句。 “也是墓碑。” 话音落下。 肖然脸上的自信,彻底消失了,被一种极致的茫然与荒谬取代。 他的经纪人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 林晚整个人都僵住了。 她看着江辞那张过分平静的脸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 这,就是江辞的世界。 一个用BE美学构筑的世界。 在这个世界里,连电影这种造梦的艺术,其本质,也是一场盛大的悼亡。 此刻,侯孝贤定定地看着江辞。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,那丝波澜,正在慢慢扩大。 他看着这个过分年轻的演员,仿佛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同类。 终于。 肖然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。 他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刻意。 “江老师的看法,真是独特。” 他重新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,直视着侯孝贤。 “不过我个人认为,电影的核心,始终是创造,是‘无中生有’。” “是赋予角色生命,而不是凭吊死亡。”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