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罗钰这句话落下,没人接。 海风还在吹。 油性笔写的线索洇成了一团团黑墨。 西南口音。铁索桥。竹林。母亲长辫。 还有最下面那俩字——曾帅。 被水一泡,那俩字糊成一摊。 罗钰站在旁边,半天没挪道。 道具小刘抬头瞄了他一眼,声音压得极低:“罗老师,要不……这面重做个新的?反正镜头里也不一定看得出来。” 罗钰没吱声。 李谦从监视器那边走过来,眼眶还红着。 “不换。” 小刘一愣:“李导,旧旗杆都断了,新旗也泡花了。” “我说了,不换。”李谦蹲下身,手指在旧旗断口边停了停,“旗杆接上,水泡出来的痕迹,全给我留下。” 执行制片凑过来,低头一看,眉心直跳:“这要是连续性穿帮……” 李谦撩起眼皮看他:“它就是连续性。” 执行制片立马闭嘴。 另一头。 江辞坐在折叠椅上,裤腿被孙洲卷到了膝盖。 纱布拆开,伤处被海水泡得发白发胀。孙洲拿着棉签,动作比平时轻了不知道多少倍。 孙洲低着头给他上药,嘴唇抿成一条死线,半天只憋出一句:“疼你就喊。” 江辞没吭声。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雷达的照片。 照片已经被毛巾擦过,可塑封里头还夹着一点水气。 小孩圆乎乎的脸被雾气隔了一层,看得人心里发慌。 江辞低头盯着。 眼神,还是雷泽宽的。 孙洲手一顿,头皮有点发麻:“辞哥?” 江辞没反应。 孙洲心里咯噔一下。 他跟着江辞这么久,见过这人拍完哭戏出来第一句话问盒饭有没有肉,见过这人前一秒还在监视器里杀疯了、后一秒就能吐槽道具血浆像番茄火锅底料。 可这次不对劲。 江辞没笑。 没贫。连那种欠揍的眼神都没了。 孙洲喉咙发紧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戏拍完了。” 江辞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。 孙洲赶紧补了一句:“辞哥,拍完了。你现在在片场,不在海里!” 旁边,化妆师本来拿着干毛巾想上前给江辞擦脸,听见这话,脚步硬生生停住了。 罗钰回头看了过来。 江辞慢慢抬起头。 他看见了孙洲,看见了遮阳棚,看见了远处收轨道的工作人员。 但眼底那股子被海水泡透的死寂,还没完全抽干净。 他僵了半天,才挤出一点声音。 “照片……干了没?” 孙洲手里的棉签停在半空。 罗钰眼神一沉。 棚子里,原本小声收拾东西的人全顿住了。 这句话不是江辞问的,是雷泽宽问的。 孙洲鼻子一酸,差点当场破功。 他赶紧低下头,把棉签扔进垃圾袋,换了一根新的。 “干了!”他说,“真干了!小刘擦了三遍,照片没事!” 江辞低头,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照片。他用拇指指腹,小心地蹭了一下塑封边缘。 “别泡坏了。” “坏不了。李导说了,道具组今晚单独盯着,谁睡觉它都不能睡觉。” 江辞这回像是终于听懂了点人话,眼神慢慢聚了回来。 他看向蹲在旗子旁边的小刘。 小刘立刻举手发誓:“辞哥,人在旗在!我今晚跟它俩拜把子都行!” 平时这种烂梗一出,全组早笑喷了。可今天,四周只响起几声很干的。 江辞嘴角扯了扯,没笑出来。 孙洲看得心里直发毛。 另一边,罗钰走到塑料布旁边,蹲下。 他伸出手想碰新旗,又停在半空。 “曾帅”那两个字已经糊了。字不再锋利。 李谦走过来看着他:“能接受吗?” 罗钰抬眼:“什么?” “后面继续用这面旗。”李谦指了指,“曾帅的名字,以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。” 罗钰垂下眼。 过了几秒,他闷声道:“挺好。” 李谦没接话。 罗钰轻轻压平皱起的布边:“他本来也不体面。” 曾帅这个人,从出场就没体面过。 修车铺里赔笑,国道上贫嘴,桥洞里抱着旧毛巾硬撑,渔村门口护着两面破旗,最后被海水泡了一身烂泥。 名字被水泡花了,才像他的命。 小刘吸了吸鼻子,赶紧低头去翻针线盒。 执行制片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那什么,旗杆接的时候注意点安全。别真让演员后面骑车。” 李谦头都没抬:“安全件换,外观一丝一毫都别动。” 执行制片在本子上唰唰记下:“懂了,安全件换,苦难感保留。” 江辞忽然撩起眼皮:“你这总结,挺缺德啊。” 执行制片一喜:“哟,回来了?” 江辞盯着他看了两秒,慢吞吞地开口:“没全回。现在大概岸上百分之三十,剩下百分之七十还在海里找龙王要说法呢。” 罗钰低头笑了一下。 很轻。 海风没有把刚才那场戏彻底吹散,它还黏在每个人身上。 收音师拆麦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;摄影助理搬机器,路过那排石阶时,下意识地绕开了那片青苔。 几个群演换完衣服出来,也没了先前的吵闹,一个个低着头,活像真在村口干了什么亏心事。 那个演阿海的小演员坐在角落里,抱着个水杯,脸还有点发白。 副导演正过去安慰他:“没事啊,刚才演得挺好。” 小演员点点头,眼睛却怯生生地往江辞那边瞟了一眼,又飞快缩了回去。 江辞注意到了。 他把手里的照片递给小刘,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。 朝小演员那边挪过去。 孙洲寸步不离地跟着。 江辞停在小演员面前。 小演员吓得立刻站了起来,结结巴巴:“江、江老师。” 江辞看了他一眼。 这次眼神已经不再是雷泽宽了。 “刚才吓着了吧?” 小演员赶紧摇头:“没有没有。” 江辞点点头:“那就行。不过你刚才那句‘爸’,喊得确实扎心。” 小演员尴尬地捏着杯子:“我……我当时真有点怕。” 江辞一脸认真:“怕就对了。雷泽宽那眼神,搁谁谁报警。” 孙洲:“……” 罗钰站在不远处,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:“你这人真是刚活过来就开始缺德。” 江辞回头理直气壮:“这叫角色复健。总不能真带着那七成脑子去见龙王吧?” 傍晚,渔村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。 道具组把旧旗杆接好。 罗钰一直站在旁边看着。 小刘咬断最后一根线头,抬头问:“罗老师,这样行吗?” 罗钰伸手接过新旗。 布料摸在手里,还是潮的。 “行。”他把新旗递回去,又补了一句,“别缝太齐。” 小刘愣了一下,马上懂了:“明白,曾帅手艺。” 罗钰没反驳。 随即又从怀里掏出通告单最上面,一行黑字印得清清楚楚: 【西南山区铁索桥,曾帅旧记忆戏】 罗钰的手指猛地攥紧。 那面被海水洇开了“曾帅”两字的新旗,安静地压在夜风里。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