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水还在疯涨。 从脚踝一路漫过膝盖。 彭绍峰蹚着及膝的脏水,双手端平配枪,枪口死死咬住前方那个西装背影。 军靴踩在湿滑的铁板上,每挪一步都要和水底的暗流死磕。 但他没停。 整整十年。 从警校毕业熬到现在,从南津城东咬到城西, 硬是从活人堆里追到了死人堆里。 骆寻这条命,早和谢砚死死拴在一起了,不死不休。 前方三米开外。 不锈钢手术台的冷光灯惨白刺眼。 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背对着他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稳稳地悬在台面上方。 他在缝东西。 彭绍峰眯起眼睛,借着旋转的红色警报灯,看清了台面上的物件。 那是一块泡过福尔马林的猪心脏标本,被死死钉在托盘上。 积水已经漫过台面边缘,泡透了他白衬衫的袖口。 他手没抖,也没停。 “谢砚!” 彭绍峰的暴喝声在密闭的底舱里砸出回音。 “十年!南津港十七条人命!非法器官移植、买凶杀人、碎尸沉海!” 他嗓子喊得劈了岔,枪口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,又被强行端平。 “你把那些黑账证据藏哪儿了?!” 海水的激荡声填满了底舱。 谢砚手里的缝合针终于停了。 他没急着转身。 江辞低着头,视线平和地落在那颗堪称艺术品的心脏标本上。 黑西装外的白大褂下摆在血水里洇开。 金丝眼镜上挂着水珠,镜片后的那双眼睛,竟然透着一种诡异的干净。 他随意地抬起左手腕。 湿透的袖口贴在皮肤上,露出那块机械表,秒针匀速跳动。 “三分四十七秒。”谢砚的声调平得没有任何波澜。 “这是底舱彻底灌满,这艘船沉底的最后时间。” 他放下手腕,直视那个黑洞洞的枪口。“这也是你这辈子,最后一次开枪的窗口期。” 彭绍峰眼皮一跳,手指死死扣住扳机。 “你特么在这装什么神弄什么鬼?!” 谢砚压根没搭理他的咆哮。 他伸出右手,毫无波澜地按下了手术台下方那个锈迹斑斑的重型液压阀。 “咔嗒。” 底舱的主照明灯暴死。 半秒后,舱壁两侧的红色应急警报灯接连炸亮。 “呜——呜——”警报长鸣。 在这炼狱般的红光里,江辞那张苍白的脸忽明忽暗。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,推开水面的阻力。 “你刚才问我,账本和证据在哪。”他偏了偏头,镜片刚好反过刺目的红光。 “骆警官,你长着脑子,就没想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吗?” 他的语气里透着悲悯的冷漠。 “高局长三年前在国外做了心脏手术。” 停顿。 破洞外灌水的倒灌声格外刺耳。 “南津市副市长,两年前秘密换了个肾。” 再停顿。 “港务局的一把手,去年休长假,其实是去装了片全新的肝叶。” 谢砚低头,目光掠过手术台上那颗缝好的猪心。 彭绍峰的呼吸骤然卡在嗓子眼。 谢砚抬起头,红光扫过他没有任何血色的脸。 “全是从那些失踪人口身上,活生生摘下来的。而这几台逆天改命的手术,全是我亲自执刀的。” “当年,我妻子无意中撞破了南津港的地下配型库。” “那些高层为了保住这条续命的产业链,联手做局陷害,眼睁睁看着我妻女惨死在乱棍之下。” 谢砚的面部肌肉隐隐抽搐了一下。 那不是笑,那是长满毒疮的伤疤被生生撕开。 “结果呢?我没去举报他们。”他张开双臂,像在展示一件满意的作品, “我拿起了手术刀,接管了这条黑线。我成了他们这群恶鬼的专属主治医生。” “我要报复他们,狠狠折磨他们!” “你查了十年,到处碰壁,卷宗被封了又解,解了又压。” “你以为是你这个基层警察命硬,能把高层逼到这份上?” 江辞的台词凿进骆寻的脑壳。 “那是他们在拼命保护我啊,骆警官!我的手术刀只要一停,他们全得死在排异反应上!” “你拼了命要去抓的终极罪犯,就是你顶头上司活命的保命符!” “而你自诩的正义,全靠这群吸血鬼在背后看笑话!” 底舱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,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。 彭绍峰的枪口开始往下坠。 不是他想放下,他整条胳膊连着脊梁骨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 他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 整整十年! 他像条疯狗一样死咬着谢砚不放,满脑子都是把凶手绳之以法。 到头来,下令让他查案的人,全特么是一丘之貉! 他拿命去守的底线,早就被高层踩在脚底板下当成了血腥的交易筹码! “哐当”一声。 枪口彻底砸进了水里。彭绍峰的双膝砸进海水中。 “你放屁……”他双眼猩红,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嘶吼, 信仰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粉末,“你特么在骗我……” “我没那闲工夫骗你。”江辞的声音从漫天红光里飘过来。 “你不是想要铁证吗?” 他往后退了一大步。 身后,海水正从炸裂的缝隙里以摧枯拉朽之势倒灌进来。 “那就拿着你的枪,回去把他们全剖开。” 他抬起右手,一把攥住头顶那根悬垂在半空的高压主电缆。 绝缘皮早已老化脱落,暴露出里面黄灿灿的铜芯断面。 彭绍峰猛地抬头,睚眦欲裂:“谢砚——别动!!!” 江辞没犹豫,往下猛扯。 “呲啦——!” 电缆绷断。 裸露的道具铜芯砸进水面的那一秒。 江辞的身体模仿被高压电击中的感觉,一挺。 没有任何反抗地向后倒去。 后脑勺砸上舱壁的沉闷声,被汹涌的海浪一口吞没。 他直直地沉了底。 黑西装,白衬衫,金丝眼镜。 这个掌控了南津港十年生死的疯批医生, 终于用最狠绝的方式斩断了所有人后路, 将一切罪恶和秘密拉进了永不见天日的深海黑洞里。 “咔——!!!” 郑保瑞的嘶吼声穿透了整个码头,连扩音器都喊出了刺耳的爆音。 监视器大棚里,一片寂静。 林蔓捂着嘴蹲在角落。 旁边的大壮武行死死攥着备用安全绳,指关节全是青白。 彭绍峰还跪在那片脏水里,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。 他彻底出不了戏了。 这波降维打击的信仰摧毁,让他连自己是彭绍峰还是骆寻都分不清了, 脑子里只剩下那句“回去把他们全剖开”。 水面之下。 江辞憋着气,透过浑浊的海水,看着头顶摇晃成模糊光斑的红灯, 脑回路依然坚挺地保持着清醒: 这海水是真特么要命的冷。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