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芙蓉巷的雨,下得没完没了。 昨天的血腥气还没散尽,就被一股浓郁的生蒜味儿给盖了过去。 临时搭建的后勤厨房里,热气腾腾。 没有长枪短炮的围攻,这地方安静得只剩下菜刀剁在砧板上的“笃笃”声。 江辞搬了个小马扎,缩在灶台角落里剥蒜。 他那一身属于“阿杰”的行头还没换,破背心、大裤衩。 “龙伯,这也太多了吧?” 江辞看着面前那一盆大蒜,嘴角抽搐,“咱们全剧组今晚是打算去驱吸血鬼?” 龙伯手里拿着把普通的方头菜刀,正对着一块老姜较劲。 “多?”龙伯头都没抬,手腕抖得像是在抽风, “吃面不吃蒜,香味少一半。” “这帮后生昨儿个被吓破了胆,不得吃点辛辣的发发汗?” 说话间,刀光如雪。 江辞眼皮子一跳。 太快了。 龙伯的手根本看不清动作,只能听见那一连串密集的切菜声。 “呼——” 龙伯收刀,那块老姜看起来还是完好无损的。 他伸手轻轻一拍。 “哗啦。” 整块姜散开,化作了无数根细如发丝的姜丝, 每一根的长短、粗细,竟然分毫不差。 江辞手里的蒜瓣掉进了盆里。 这特么是切菜?这分明是在炫技! “别看了,那是‘切脍’的手艺。”灶台另一边,凤姨正在和面。 那个不锈钢盆里至少有五十斤面粉,加了水,死沉死沉的。 可凤姨那两条胳膊就像两根液压杆,插进面团里,腰马合一,稍微一转。 “咕叽、咕叽。” 那团死面在她手里活了。 似有生命般,随着她的劲力在盆里翻滚、拉伸、折叠。 “红船散了这么多年,也就这点手艺还能混口饭吃。”凤姨随口说道。 “红船?”江辞抓住了这个词。 他在做角色功课时查过资料。 那是清末民初粤省一带的粤剧戏班,为了在乱世中自保, 红船子弟个个身怀绝技,咏春、洪拳、蔡李佛,大多源于此。 “龙伯,您二位以前是唱武生的?”江辞试探着问。 龙伯把姜丝扫进汤桶里,用蒲扇扇了扇炉火: “什么武生不武生的,那叫‘跟斗虫’。年轻时候那是拿命博彩头,现在嘛……” 他指了指灶台上的大锅:“就是个伙夫。” 江辞把剥好的蒜扔进碗里,眼神微微眯起。 “那鬼爪陈呢?” 听到这个名字,厨房里静了一瞬。 凤姨揉面的动作顿了半拍,随后更用力地砸了下去, “砰”的一声,面粉飞扬。 龙伯手里的蒲扇停住了。 他转过身,他红光满面,笑意未减,目光沉了下来。 “那个老疯子?”龙伯轻哼一声,“他练的是杀人技,招招奔着要去。我们不一样,我们练的是养生技,图个长命百岁。” “养生?”江辞看着龙伯那粗壮的小臂,心说您这养生大概是把别人养送终吧。 “不信?” 龙伯乐了。 正好,一只绿头苍蝇不知死活地飞了进来, 围着那盆刚切好的卤肉嗡嗡乱转。 龙伯没去拿苍蝇拍。 他手腕一翻,那把破蒲扇看似随意地往空中一挥。 既没有拍打的声音,也没有风声。 江辞只觉得面前的气流突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。 那只苍蝇似被卷进一个看不见的漩涡里, 原本还在高速飞行,突然就失去了控制,在空中画了几个圈。 然后,“啪嗒”一声。 苍蝇晕头转向地掉在了灶台上,六条腿还在抽搐,显然是晕机了,但没死,身体完好无损。 “这叫借力。”龙伯把晕倒的苍蝇弹飞,“拍死了多脏?这就是养生。” 江辞目瞪口呆。 这特么叫养生?这叫精准气流控制打击! “喵呜——” 就在这时,一声凄厉的猫叫从横梁上传来。 一只浑身脏兮兮的野猫,正弓着身子,想要偷挂在梁上的腊肉。 凤姨看都没看上面。 她正在给面团收口,胸腔微微鼓起。 “咳。” 一声咳嗽。 声音不大,似嗓子里有痰清了一下。 但在江辞的耳膜里,这一声却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。 房梁上的野猫像是被电击了一样,浑身炸毛,爪子一软。 “噗通!” 野猫直挺挺地摔了下来,掉进旁边的米袋子里,吓得连滚带爬地窜出了厨房。 凤姨继续若无其事地揉面:“这畜生,这几天老来偷腥,不吓唬吓唬不长记性。” 江辞咽了口唾沫。 狮子吼? 这还是内力版的? 难怪姜闻说这两位是“笑面虎”, 这哪里是做饭的大爷大妈,这分明是少林扫地僧的广东分僧! 接下来的两天。 江辞彻底住在了这个充满油烟味和面粉味的厨房里。 他没练拳,没背台词。 他就跟着这两位“大爷大妈”过日子。 他发现,这老两口的每一个动作,都藏着功夫。 龙伯走路从来没有声音,脚后跟永远是虚悬的,那是太极里的“猫步”, 随时能变向,随时能发力。 凤姨端那个装满汤、足有七八十斤重的大不锈钢桶,腰背挺得笔直,下盘稳如泰山, 那是正宗的“四平大马”。 就连洗碗,那水流在他们手里都听话得像条蛇。 第三天傍晚。 雨停了。 一道佝偻的身影,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厨房门口。 鬼爪陈。 这位爷这几天不知道躲哪儿去了, 此时提着个空酒瓶,浑身散发着馊味和杀气。 他站在门口,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正在切葱花的龙伯。 “老把式。”鬼爪陈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,“骨头松了吧?还没死呢?” 厨房里的切菜声戛然而止。 龙伯放下菜刀,笑眯眯地转过身,随手在大围裙上擦了擦手。 “托陈爷的福,吃嘛嘛香。” 龙伯指了指旁边的酒架, “怎么?又没酒了?赊账可不行啊。” 鬼爪陈冷笑一声,露出一口黄牙: “少废话。明儿个就要见真章了,别到时候散了架,赖我手重。” 这是挑衅。 也是战书。 龙伯从架子上抓起一瓶最便宜的红星二锅头。 “嗖——” 那瓶酒飞了出去。 鬼爪陈目光一凝。 “吱——” 掌心与玻璃瓶摩擦。 鬼爪陈稳稳抓住了酒瓶。 “哼。” 鬼爪陈脸色阴沉,深深看了一眼依旧笑眯眯的龙伯。 “有点意思。” 他咬开瓶盖,仰头猛灌了一口,转身就走。 “明天,我看你怎么借力。” 鬼爪陈走了。 龙伯脸上的笑容淡去,轻轻甩了甩手腕。 “老了。”龙伯叹了口气,“这劲儿使得糙了。” 江辞站在一旁,全程屏息。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, 虽然没有刀光剑影,但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巷子里的那场屠杀。 “龙伯。”江辞走过去,“这就是……太极?” “这是红船的规矩。” 龙伯重新拿起菜刀, “台上做戏,台下做人。” 做人要像这面团,要圆,要韧,但要是谁想把你捏扁了,你得让他知道,面团里头是藏着针的。” 江辞脑中一震。 韧。 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阿杰的状态。 他以为阿杰应该是疯狗,是狠戾,是不要命。 但他忘了,阿杰是在芙蓉巷这种烂泥坑里活下来的。 烂泥里的草,光硬是不行的,风一吹就折。 得韧。 像野草一样,被人踩进泥里,还能再弹回来。 入夜。 厨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。 几碟花生米,一瓶开了封的二锅头。 龙伯喝了点酒,话多了起来。 “当年红船过江,那是要拜码头的。” 龙伯夹了一粒花生米,眼神有些迷离, “有一回,碰到江匪劫船。师父没让人动刀子,就在船头摆了一桌酒,一个人喝。” “江匪拿着枪指着师父的头。” “师父说,红船子弟,宁可架上死,不跪地上生。” “你要钱,拿去;要命,这条命就在这儿;但要让我们跪下唱戏给你们听,做梦。” 龙伯指了指自己的膝盖。 “江匪最后没开枪,走了。师父说,那是用骨气撑住的气场,比功夫管用。” 江辞听得入神。 他转过头,看到凤姨正坐在小板凳上捶着肩膀,眉头微皱。 那是年轻时练大马留下的旧伤,一到阴雨天就疼。 江辞没有犹豫。 他放下酒杯,站起身走到凤姨身后。 “凤姨,我学过两手推拿,给您按按?” 凤姨一愣,刚想拒绝。 江辞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膀上。 不再是阿杰那种混不吝的劲儿,也不是影帝那种客套。 而是一种晚辈对长辈的心疼。 他的手指准确地找到了那处僵硬的肌肉群,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。 “嗯……”凤姨舒服地哼了一声,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, “这手法……倒是比那些盲人按摩的还地道。” “久病成医嘛。”江辞笑了笑,眼里闪过温柔。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阿杰也是这样。 他对敌人狠,像疯狗; 但他对自己在乎的人, 哪怕只是给他一碗饭吃的长辈,他也会把那份柔软藏在最深处。 龙伯看着这一幕,端起酒杯,遮住了嘴角的笑意。 “行了。”龙伯放下杯子,“早点睡。”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