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银幕上的光影逐渐敛去。 放映厅里,弥漫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。 终极决战的场面,是张谋一烧光特效组全部经费后,为国产玄幻献上的一场视觉盛宴。 金色的妖力与滔天的黑雾在空中交错。 每一次撞击,都让影院的座椅随之轻颤。 但此刻已无人关心特效是否逼真。 厅内五百名观众,无论是影评大佬还是黑粉头子,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。 赢下来。 结局一定要圆满。 银幕上,全妖化的夜宸打出了最后一击。 金光撕裂天幕,将赤桀最后的屏障彻底击碎。 那个被嫉妒扭曲的灵魂,在高空化作漫天黑羽,飘散。 下一秒。 笼罩了整部电影的阴云,裂开一道缝。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洒落在御神树的顶端。 镜头给到极致的特写。 夜宸静立于树巅,身上狂暴的妖纹缓缓褪去,恢复了清俊的少年模样。 他沐浴在暖阳之中,脸上的血污被光芒映得近乎透明。 他抬起头,迎向那束光。 赢了。 影厅里,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,终于松开。 四处响起卸下重担的悠长吐气声。 老周的身体向后一仰,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椅背里。 他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,甚至觉得刚才流下的眼泪有些可笑。 张谋一这个老家伙,总算做了回人。 过程再虐,好歹给了个好结局。 江辞坐在第一排,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的如释重负。 他神色平静,拧上了矿泉水瓶盖。 咔哒。 这声清响,在满场庆幸的氛围里,无人注意。 他为这场精心布局的悲剧,落下了帷幕。 同时,在心中默数。 三。 二。 一。 时间到。 大银幕上。 那个沐浴在晨光里,那个微笑着享受胜利的夜宸。 那个承载了全场观众所有希望的少年。 毫无征兆地。 他身体僵直,向后直挺挺地倒去。 镜头拉远。 坠落得突兀又真实。 整个放映厅,再没一点声响。 所有人的大脑,都因这完全违背电影叙事逻辑的一幕,而停止了转动。 他们的潜意识固执地认定,这只是一个玩笑,一个无伤大雅的踉跄。 下一秒,他就会被阿离接住。 一定会的。 老周刚刚舒展开的脸部肌肉僵住了。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,维持着瘫在椅子上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 直到—— 砰。 一声沉闷的、身体砸落在地的声响。 夜宸的身体,重重摔在还未来得及奔赴上前的阿离面前。 坚硬的焦土,被撞击得扬起一片尘埃。 那一瞬间,阳光正好。 却冷得刺骨。 坐在江辞身旁的苏清影,浑身抖了抖。 尽管她亲身演绎了这一幕,比任何人都清楚剧本的走向。 可此刻,作为一个观众,在银幕前五百人的沉默中再次目睹这场死亡时。 一种生理性的战栗,还是从脊椎直冲头顶。 她的指尖,凉得很。 大银幕上。 镜头冷静得近乎残忍。 阿离呆滞地站着,看着那具近在咫尺,却再也不会动的躯体。 她没有哭。 因为悲伤还来不及涌上。 这种极致的安静,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,都更令人窒息。 影厅内的五百名观众,就这么跟着女主角一起,傻掉了。 他们感觉自己被张谋一和江辞联手摁进水里。 就在快要溺死时被捞了上来,呼吸到了一口最甜美的空气。 然后,又被一脚踹回了更深的海底。 老周止不住发抖。 他想骂人。 想把手里的笔记本撕碎,砸向第一排那个从头到尾都平静得不似人类的年轻人的后脑勺。 画面里。 那个呆滞了许久的女孩,终于动了。 她僵硬地跪倒在那具身体旁。 伸出手。 那只曾拉开灵犀弓、撕裂他衣袖的手,此刻抖得不成样子。 颤抖着,探向夜宸的鼻息。 终于,那根沾染着血污与灰尘的指尖,落在了夜宸的脸颊上。 “夜宸……” 一声极轻的呼唤。 紧接着,那个名字尖锐地变了调,撕碎了影厅内的沉寂。 “夜宸——!!!” 这一声嘶吼,已无需演技,苏清影就是阿离。 银幕上,他眼睫微颤。 他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渐渐模糊。 但他还在找。 寻找那个正抱着他哭泣的女孩。 他看见了。 嘴角又往上提了提,想告诉她:看,我们赢了。 他抬起手,想去擦拭阿离脸上的泪。 手抬到半空,悬停。 距离阿离的眼角,只差不到三厘米。 “别哭……” 夜宸的声音很轻。 “阿离,我只是……有点累了。” 话音落下。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,失去了所有力量。 啪嗒。 重重垂落,砸进泥土里。 那一瞬,影厅内的顶灯仿佛都黯淡了几分。 “哇——!” 之前那个抢了老周半包纸巾的“黑粉头子”,彻底崩溃了。 他那张年轻桀骜的脸上,此时五官乱飞,鼻涕眼泪糊成一片,对着银幕破口大骂。 “张谋一你不是人!!” “江辞你大爷的也不是人!!” “为什么要让他死!都赢了啊!为什么要让他死啊!能不能不要再刀了啊喂!” 这声音凄厉又委屈,喊出了在场五百人的心声。 老周坐在他旁边,原本还想维持最后一点身为“毒舌影评人”的体面。 他捏着那个已经湿透的纸团,牙关紧咬,看着银幕,试图从专业角度去批判这个结局的“煽情嫌疑”。 可是。 画面里,那种“只要你活着就好,我死也无妨”的满足与遗憾。 太干净了。 老周的嘴唇哆嗦着。 他低下头,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。 可眼泪这东西,真的不讲道理。 一滴,两滴,砸在他的笔记本上,晕开了刚写下的“视觉奇观”四个字。 “妈的……” 老周哽咽着骂了句脏话,放弃了所有抵抗。 他转过头,看向身边那个哭到快要抽搐的黑粉,颤抖着伸出手。 “兄弟……纸……分我一张。” 黑粉头子抽抽搭搭地转过头,看着这个之前还对自己翻白眼的老男人,悲从中来,直接把剩下的小半包全塞进了老周怀里。 “呜呜呜……给你!都给你!这破电影没法看了!” 前排两个女记者不敢再看银幕,埋进同伴肩膀里哭。 【心碎值+128!】 【心碎值+248!】 江辞靠在椅背上,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,正以一种快要乱码的速度疯狂刷新。 “啧。” 江辞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。 这届观众,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啊。 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越过椅背,瞥了一眼侧后方。 那个之前满脸横肉、手臂上纹着过肩龙的硬汉媒体人。 此刻,这位大哥正把那颗硕大的脑袋埋进自己的皮夹克领口里,宽厚的肩膀一抽一抽的。 隐约还能听到皮夹克里传出的动静。 “怎么这么惨……我的夜宸……呜呜呜……” 江辞:“……” 他默默把头转了回来。 从口袋里摸出那瓶只喝了一口的矿泉水,拧开,又喝了一口。 润润嗓子,一会儿还有硬仗要打。 此时。 大银幕上的画面开始拉远。 御神树冠如盖,遮天蔽日。 树下,那个渺小的红色身影凝固在原地,孤独地守着虚无。 镜头一直拉远,再拉远。 直到这幅景象变成了一幅苍凉的水墨画。 悲凉宏大的片尾曲《宿命》响起。 屏幕彻底陷入黑暗。 白色的演职员表,开始在黑底上滚动。 通常这个时候,是观众起身离场,或是讨论晚上吃什么的时间。 但此刻。 拥有五百个座位的1号放映厅,没有一个人动。 没人去拿放在一旁的背包或外套。 大家都钉在座位上。 灵魂还留在那棵御神树下,根本回不过神来。 太压抑了。 直到—— “啪!” 一声脆响。 影厅顶部的灯光,毫无预兆地全部亮起。 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黑暗,将影厅内的每一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。 “哎哟我去!” 有人被晃得惊叫一声。 紧接着,场面变得极其尴尬且惨烈。 强光之下,众生平等。 大家面面相觑,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狼狈。 这就是所谓的“社会性死亡”现场吗? 尤其是那个硬汉大哥,抬起头发现灯亮了,赶紧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,试图恢复那副“莫挨老子”的高冷表情。 就在众人尴尬得想要用脚趾扣出三室一厅时。 一道脚步声,从侧台传来。 嗒,嗒,嗒。 很有节奏。 众人下意识地看过去。 只见张谋一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台侧。 老头今天穿了一身精神的中山装,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油光锃亮的老核桃。 他看着台下这片“哀鸿遍野”的景象,没半点愧疚,反倒笑得狡黠欠揍。 拿起麦克风,清了清嗓子。 “咳。” “各位,哭得挺开心啊?”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磨牙声。 老周更是气得抓起笔记本,恨不得直接扔上去。 开心? 你管这叫开心? 我们要给你寄刀片!寄一卡车! 张谋一就爱这眼神。 他慢悠悠地举起手,指了指身后已经黑掉的大银幕。 “别急着走,也别急着骂。” 老头的声音里带着神秘。 “谁告诉你们,电影这就演完了?” 话音落下。 全场一愣。 还没完? 难道还要再把阿离虐死一次才算完? 江辞坐在台下,看着张导那副坏笑的模样,也跟着笑了笑。 真正的伤心大师,从来不只是一味地给刀子。 大师的做法是,在你绝望到谷底的时候,给你一颗糖。 然后你会发现,这颗糖,比刚才的刀子,还要让人想哭。 “灯光师。” 张谋一打了个响指。 “关灯。”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