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厚重的门板将片场的喧嚣与热浪彻底隔绝。 横店旗下某家高档酒店的会议室内, 冷气开得很足,却丝毫吹不散那股凝滞的氛围。 制片人张望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。 主位上,严正如一棵老松般端坐,身形清瘦,气场却沉稳如山。 他身后的两名年轻助手,一个神情紧绷,一个故作镇定。 江辞坐在他们对面。 他身上还披着那件宽大的军大衣,遮盖着戏里骇人的“伤痕”。 整个人像是刚从阴冷潮湿的审讯室里被直接拎了出来, 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寒气。 严正没有绕弯子,修长的手指将一份文件隔着红木桌面,轻轻推到江辞面前。 封面上,是四个打印出来的黑体大字。 《无名丰碑》。 剧本大纲。 江辞伸手拿起,纸张的触感有些冰凉。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。 故事从他父亲江岩军加入警队讲起,一路功勋卓著,英勇无畏。 剧本里的“江岩军”永远冲在第一线,永远正确,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恐惧。 他像一个完美的符号,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、行走的教科书。 最后的“雷霆行动”,他为了掩护所有队友安全撤离。 一个人,一把枪,如战神降临,挡住了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的所有子弹。 江辞的视线,停留在剧本的结尾。 那一行加粗的字体,像一块墓碑。 【在激昂的背景音乐中,英雄缓缓倒下,他的身躯,铸成了一座不朽的丰碑。】 江辞翻页的动作,越来越慢。 会议室里,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微弱声响。 他越看,那两道原本因疲惫而舒展的眉峰,就蹙得越紧。 这剧本里的英雄,完美得像一个假人。 他记忆里的父亲,不是这样的。 父亲是个活生生的人。 他会在出任务前,笨拙地给他削一个怎么也削不干净的苹果。 会因为错过他的家长会,在电话里内疚地沉默很久。 会偷偷在书房的旧字典里,夹着一封永远没寄出的信,上面写满了对儿子的期盼和歉意。 他会怕死,他会想家。 他从来不会喊那些震天响的口号。 江辞合上了剧本大纲。 “啪。” 一声轻响,在会议室里,突兀响起。 “这剧本,我不接。” 江辞知道,这个结局或许能收割心碎值。 但这样一个空洞的符号,他不屑于演。 制片人张望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。 严正那张国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 但他身旁那个年轻些的助手,已经按捺不住,面露被冒犯后的愠怒。 “江辞,你这是什么态度?严老师亲自写的本子,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一个角色。” 江辞没有理他。 甚至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舍。 他只是看着主位上的严正,认真地重复了一遍。 “太假。” “我爸是人,不是神。” 江辞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剧本大纲上, 脑海里浮现的,却是墓碑上那张年轻的、再也不会笑的黑白照片。 “他死的时候,身上中了六枪。没有背景音乐,周围只有金三角的泥水和血。” 会议室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。 严正的助手被这几句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辩解:“江老师,这是艺术创作!我们需要一个完美的英雄形象,来给观众带来力量!” “虚假的完美,”江辞的声音里带着冷意, 他伸出手指,点了点那份剧本,“只会让人们觉得,牺牲,是一件很廉价的事情。” “江辞!”制片人张望终于坐不住了, 他压低了嗓音,带着哀求的意味,“你冷静点,这可是严老师……” 就在这时。 江辞口袋里的手机,突兀地亮起,震动了一下。 他漫不经心地拿出来。 屏幕上,是一条新闻客户端的推送。 标题的几个字眼,狠狠扎进他的瞳孔。 【关于部分失德艺人从业限制放宽及Xd记录永久封存的探讨提案引发热议。】 江辞的手指,下意识地点了进去。 他没有看那些冠冕堂皇的正文,而是用拇指,直接划到了评论区。 那片小小的,被数据切割的区域里,是人间最丑恶的狂欢。 【坚决抵制!缉毒警的血不能白流!】 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!哥哥是无辜的!是被陷害的!支持哥哥复出!】 【理智讨论,大M在某些国家是合法的,我们不应该用国内的法律去要求一个国际巨星。】 【不就是XD吗,又没杀人,凭什么不给人家活路啊?现在压力这么大,谁还没点解压的方式了?】 某种滚烫的东西冲上了江辞的大脑。 那些扭曲的文字像活过来一样, 在他眼前扭曲、变形,最后聚合成一张张嬉皮笑脸的、麻木不仁的面孔。 他想到了父亲墓碑上那张冰冷的照片。 他想到了那些在父亲牺牲后, 来到家里探望,同样失去了丈夫、失去了儿子的叔叔阿姨们, 那一张张被悲伤和生活重压磨平了所有表情的脸。 他想到了那些为了这群人口中所谓的“哥哥”们能安安稳稳坐在家里“解压”, 而永远留在了边境线上的,一个个年轻的生命。 “砰!” 一声闷响。 江辞把手机,屏幕朝上,扔在了光洁的会议桌上。 手机在光洁的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,撞在严正面前的茶杯上,发出一声脆响,最终停下。 屏幕上那些为瘾君子洗地的言论, 如同一滩最肮脏的污秽,清晰地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眼里。 严正看着那块仍在发光的屏幕, 他那张始终保持着沉稳的脸上,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,最后变得铁青。 作为将一生都献给主旋律创作的老一辈文艺工作者, 他对这种扭曲的舆论,比任何人都要深恶痛绝。 “严老师,您看。” 江辞站了起来。 他指着手机屏幕。 “这就是我们现在的舆论环境。” “您觉得,您拍一部歌功颂德的电影,这群人会去看吗?” “他们不会。”江辞字字诛心, “他们只会觉得无聊,觉得是说教,然后转头去给他们的‘哥哥’洗地,” “去嘲笑那些真正为他们挡子弹的人!” 严正身后的两个助手,连呼吸都忘了。 江辞的每一个字,都狠狠扎在当前文艺创作最尴尬、最无力的痛点上。 “既然要拍。” 江辞的声音不大,却轻易压过了会议室里所有的心跳声。 “就别拍什么伟光正了。” 他直视着脸色铁青的严正。 “严老师,敢不敢跟我赌一把大的?” “我们拍一部……让所有瘾君子和他们的洗地狗,都做噩梦的电影。”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