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三天后。 片场转场至“宪兵司令部”。 阴冷的审讯室外景,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道具血浆与灰尘混合的刺鼻气味。 群演们各自找了角落,调整着状态,脸上带着符合剧情的麻木与恐惧。 赵振站在一角,手里握着一条牛皮鞭子,正对着一根木桩反复练习挥鞭。 “啪!” 清脆的破空声在压抑的片场里回荡。 他需要找回几天前那种被当众羞辱后的“疯狗”状态,但越是刻意,越是觉得不对。 那股由内而外的癫狂,不是靠几个动作就能轻易复制的。 不远处,陈默的戏份即将开始。 他饰演的精算师“小林先生”,要向日军情报头子高桥大佐,汇报一次针对爱国商人的“资产清算”结果。 侯孝贤导演没有给他讲戏,也没有说任何关于情绪的要求。 他只是让人给了陈默一个老式算盘,和一本线装的账簿。 导演唯一的一句话是。 “我要的,不是一个演出来的坏人。我要一个,把人命当数字的机器。” 陈默接过算盘和账簿, 指尖在冰凉的算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 感受着那份独特的触感。 他对着导演的方向,缓缓点了点头, 当他再次垂下眼帘时,那份属于学生陈默的最后一丝青涩, 已经被彻底锁在了眼底深处。 然后,他走到属于他的拍摄区域。 所有灯光准备就绪。 侯孝贤坐回监视器后,拿起了对讲机。 “ACtiOn!” 审讯室的布景里,血腥味扑面而来。 墙上挂着各种刑具,地面上暗红色的道具血浆还未干透。 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“爱国商人”,瘫软在刑架上。 而在这片混乱与血腥的中央,却摆着一张干净得格格不入的办公桌。 陈默就坐在桌后。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,背脊挺得笔直。 桌面上,账簿摊开,算盘摆放的位置与桌沿的距离,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 扮演高桥大佐的渡边,正对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商人咆哮。 他暴躁地在审讯室里踱步,军靴踩在黏稠的地面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 “八嘎!说好的五百根金条,为什么只找到了不到一百根!钱呢!” 渡边的中文带着刻意为之的生硬口音,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暴戾。 站在他身侧的赵振立刻进入角色,他扮演的打手王大锤配合地挥了挥手里的鞭子,发出恐吓的呼喝。 “妈的,敬酒不吃吃罚酒!高桥大佐问你话呢!” 整个审讯室里,充斥着咆哮、威胁和受刑者微弱的呻吟。 赵振一脚踹在刑架上,巨大的震动让陈默桌角的笔筒晃动了一下,一支钢笔滚落出来。 镜头缓缓推向角落里的陈默,他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, 伸出手,用两根手指将那支钢笔捡起,重新放回笔筒, 然后才继续拨动算盘,刚才的混乱于他而言,不过是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。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,发出清脆得令人心烦的“啪啪”声。 手指修长,动作却毫无人气。 没有丝毫的犹豫或停顿。 突然。 “啪!” 陈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。 算盘上最后一颗珠子归位,发出的声响在咆哮的间隙中,清晰可闻。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。 “高桥大佐。” 他开口,平直的音线没有丝毫起伏,干净利落,轻易穿透了现场的嘈杂。 “目标商人周福源,名下固定资产三处,包括一间米行,两处房产。” “根据昨日沪市黑市地价,强制清算折损率在百分之四十二点七。流动资金,预计有两百根金条,目前下落不明。” 他的报告,清晰冷静,不带任何个人情绪。 渡边饰演的高桥转过身,不耐烦地打断他。 “我不要听这些!我要知道,剩下的金条在哪里!” 陈默没有理会他的暴怒。 他继续用那种汇报“今日菜价”的平淡语调说下去。 “直接处决,需要消耗一颗三八式步枪子弹,市价七分钱。后续尸体处理及场地清理费用,预估在一元两角。” “性价比太低。” 他抬起头,隔着镜片,看向高桥。 “我有一个建议。” 全场的喧嚣,在这一刻,诡异地停顿了一下。 连咆哮的渡边,都下意识地看向他。 “周福源有一妻二子一女。” 陈默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。 “我们可以让他每天,亲眼目睹一位亲人接受刑讯。” “届时,他会主动交出所有隐藏的黄金,以换取家人的幸存。这是获取最大利益的,最高效方式。” 他说完了。 整个片场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 之前还在配合演出的群演们,彻底忘了动作,呆呆地看着陈默,脸上露出真实的恐惧。 高桥大佐脸上的暴怒凝固了,他盯着这个永远在角落里拨弄算盘的年轻人, 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病态的、发现同类般的欣赏。 监视器后,侯孝贤没有喊停。 镜头锁定着陈默。 陈默从上衣口袋里,摸出了一张用蜡纸包好的消毒湿巾。 他慢条斯理地展开。 仔仔细细地,擦拭着算盘的乌木边框。 “CUt!” 侯孝贤的声音,终于从对讲机里炸响,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。 陈默放下了湿巾,但他没有立刻恢复平日的模样, 而是抬起头,目光越过被吓住的人群,找到了站在阴影里的江辞。 江辞对着他,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。 那是一个来自“上级”的,冰冷而赞许的信号。 直到这时,陈默眼中的寒意退去,重新变回那个有些呆滞的普通学生, 刚才那个恶魔从未存在过。 但周围的工作人员,看着他的样子,全都本能地后退了一步。 这位江辞带来的演员,把藏在皮囊下的另一面,展示了出来。 一直在场边观摩的何小萍,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。 她看着那个被人群无声孤立在中央的陈默,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此刻更是白得吓人。 她身边的助理递过来一瓶水,小声问:“小萍姐,你没事吧?” 何小萍没有接水。 她看着陈默的方向,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。 “我以前以为汉奸是面目可憎,是青面獠牙的。” “现在我才发现……” “最可怕的汉奸,可能就坐在你对面,安静地,帮你看账本。”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