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周益民抱着倩倩走到村西头的老槐树下,树身上还留着去年贴对联的痕迹。 倩倩在他怀里不安分,小手去够垂下来的枯枝,袖口沾着的糖渣蹭在他棉袄上,留下片黏糊糊的印子。 “慢点,别摔着。”他刚把倩倩往上抱了抱,就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伴随着孩子的咿呀声。 还没来得及回头,怀里的倩倩突然咯咯笑起来,小手指着前方。 周益民转身一看,只见谢玉梅正牵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往前走,女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发梢用红绳系着,小男孩则裹着件半旧的虎头棉袄,手里攥着块啃了一半的窝头。 “谢玉梅,好久不见啊!”周益民笑着上前打招呼,怀里的倩倩已经伸着小手要去勾谢玉梅的衣角。 谢玉梅被这声招呼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把弟弟往身后护了护,转过身看清是周益民,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,脸上露出点腼腆的笑:“周同志,的确是好久不见!” 她把弟弟往前推了推,“小宝,叫周大哥。” 虎头棉袄里的小宝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,只露出双黑葡萄似的眼睛,盯着周益民怀里的倩倩,小声喊了句“大哥”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 周益民逗着小宝,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递过去,“拿着,新年糖。” 小宝看了眼姐姐,见谢玉梅点头,才飞快地接过糖,攥在手心跑开两步,蹲在地上研究糖纸的花纹。 谢玉梅看着弟弟的背影,嘴角弯了弯:“谢谢,周同志!” 她抬头看了看周益民怀里的倩倩,“这就是倩倩吧?上次见还是襁褓里的小不点,现在都长这么高了。” “可不是嘛,淘得很。”周益民捏了捏倩倩的小脸,小家伙正伸着小手去够谢玉梅发梢的红绳,“你们这是往哪去?” “带着小宝出来晒晒太阳,屋里闷得慌。”谢玉梅往村口瞥了眼,那里聚集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。 “他在家总念叨着要出来看鞭炮,昨儿放的那挂大的,震得他半夜还说梦话呢。” 两人并肩往河边走,倩倩和小宝很快混熟了,一个在周益民怀里拍手,一个在地上追着自己的影子跑,银铃似的笑声在雪地上荡开。 “谢玉梅,在周家庄过得还习惯吗?”周益民放缓脚步,语气里带着关切。 “孩子们上课还听话不?有啥难处别憋着,跟我说。” 毕竟是自己把她从城里接来,介绍到村里小学教孩子们识字,于情于理都该多照拂些。 谢玉梅闻言愣了一下,手里的粗布帕子攥得紧了些,眼眶微微发红。 她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周同志,还是要谢谢你,不然我都不敢想象,我的生活会是怎么样。”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,她拢了拢弟弟的棉袄,继续说道:“我是逃难来的,若不是你把我领到周家庄,给我找这份教书的活计,我可能……可能真的只能随便找个人嫁了,在哪个犄角旮旯熬日子。” 周益民回应:“那里的事,我们这是算是双赢!” 谢玉梅点了点头,并没有多说些什么。 周益民看着她说起孩子们时发亮的眼睛,心里也暖融融的。 河边的冰面上结着层薄雪,几个孩子在远处滑冰车,笑声顺着风飘过来。谢玉梅望着那片热闹,忽然轻声说:“周同志,我打算开春把课本再抄一遍,有些页脚都磨破了,到时候可能要麻烦你进城的时候,帮我捎点纸回来。” “没问题。”周益民爽快应下,又想起什么似的,补充道,“生活上,有什么东西缺的吗?柴米油盐不够了,或者缺件过冬的衣裳,都跟我说。” 谢玉梅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手指绞着衣角,脚尖在雪地上碾出个小坑。 她支支吾吾半天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“周同志,如果可以……能再给一袋奶粉我吗?” 话一出口,她就把头埋得更低了,耳根红得快要滴血。 上次周益民给的那袋奶粉,小宝喝了一个月,脸蛋肉眼可见地圆了,咳嗽也少了,现在每天早上都要念叨“香香奶”。 她知道奶粉金贵,供销社货架上用玻璃罩锁着,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着,要不是想着弟弟的身子骨,说什么也开不了这个口。 周益民愣了下,随即笑了:“就这事啊?没问题。” 他还以为是什么难办的物件,见谢玉梅仍低着头,又追问,“还有别的东西吗?一并说了,省得我再跑一趟。” “真没有了。”谢玉梅连忙摆手,眼里带着点感激,又有点不好意思,“平时在大饭堂吃饭,不用自己开火,工资虽不多,省着点也够用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诚恳了些,“您能给奶粉,已经帮了大忙了。” 周益民看了眼远处正追着倩倩跑的小宝,孩子的虎头帽歪在一边,露出的小脸蛋透着股健康的红。 “那等下我给你送家去。”他看了看手表。 “时候不早了,我得先带倩倩回去,不然爷和奶该出来寻人了。” 谢玉梅连忙点头:“您快回吧,别让老人家惦记。我带小宝再玩会儿也回去。” 她喊回小宝,让他跟周益民道别,小家伙嘴里还含着糖,含糊地喊了声“大哥再见” 手里的糖纸被风刮得哗哗响。 周益民抱着倩倩往家走,小家伙困得直打哈欠,头往他颈窝里蹭。 他抱着倩倩刚走到院门口,就见奶奶正拎着围裙往门外走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手里还攥着块擦碗布。 “你可算回来了!”奶奶看见他,脸上的焦急一下子散了,转而嗔怪道,“我正想出去寻你呢,饭都要凉透了。” 她伸手摸了摸倩倩的额头,“外头风大,没冻着吧?” 周益民笑着往里走,怀里的倩倩已经醒了,正伸着小手要奶奶抱。 “刚到村口就往回赶了,您看,这不赶上热乎饭了?” 奶奶接过倩倩,用围裙擦了擦孩子冻得通红的小脸蛋,转身往堂屋走:“洗手,吃饭!” 周益民应了声,走到院角的压水井旁。刚压出半盆水,冰凉的井水溅在手背上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 倩倩在奶奶怀里扒着门框看,小嘴里喊着“哥哥,冷” 被奶奶笑着拍了下屁股:“别捣乱,让你哥好好洗手。” 等他擦着手走进堂屋,八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。 青瓷大碗里的炖鸡汤冒着热气,油花在汤面上聚成一圈圈金环,粉蒸肉扣在粗瓷盘里,肉片颤巍巍的,底下垫着的红薯吸足了油水,泛着琥珀色的光。 还有盘炒得翠绿的菠菜,撒着几粒白生生的芝麻,旁边是两碗金灿灿的玉米窝头,顶上还留着奶奶捏出的花褶。 “这可是过年第一顿午饭,得多做点。”奶奶把倩倩放在炕沿上,给她系上小围兜,“你爷一早就让我杀只鸡,说给你补补。” 老爷子正坐在炕桌旁抽旱烟,见他进来,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:“快坐,我让你奶给你留了个鸡腿。” 周益民刚坐下,奶奶就往他碗里夹了块粉蒸肉:“尝尝这个,我特意多放了把糯米,香着呢。” 倩倩在一旁急得拍桌子,小手去够装窝头的篮子,被奶奶捏了块红薯塞进手里:“咱吃这个,甜丝丝的。” 周益民夹起粉蒸肉咬了一口,糯米的软糯混着肉香在嘴里散开,他不由称赞:“奶,您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。”说 着,他夹了个鸡腿放进爷爷碗里,“爷,您也多吃点,补补身子。” 老爷子乐呵呵地接过,又把鸡腿往倩倩嘴边递了递,逗她:“倩倩要不要尝尝?” 倩倩摇摇头,小手拿着红薯啃得正香,嘴角沾了不少红薯泥。 奶奶给周益民盛了碗鸡汤:“快喝点汤暖暖,这鸡炖了一上午,精华都在汤里呢。” 周益民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,鲜美的滋味瞬间传遍全身,他咂咂嘴说:“还是家里的鸡汤好喝,城里饭馆都做不出这味儿。” “那是自然,”奶奶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。 老爷子喝了口酒,夹起一筷子菠菜,慢悠悠地说:“好了,赶紧吃饭吧!” 周益民点点头:“知道了爷。” 一家人边吃边聊,其乐融融。 倩倩吃了小半碗红薯就饱了,在炕上来回爬着玩,时不时抓起桌上的花生往嘴里塞,引得大家阵阵发笑。 吃完饭,奶奶收拾碗筷,周益民帮着把桌子擦干净,老爷子则坐在炕边抽着旱烟,和倩倩玩着拍手游戏。 周益民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,阳光正好,便想着赶紧把东西给谢玉梅送过去。 他转身走进厢房,里面放着他从城里带回来的一些东西。 他先是在一个布袋里翻出两袋奶粉,这奶粉是他托人好不容易才弄到的,包装得很严实,上面印着精致的图案。 接着,他又从墙角的一个筐里拿出用草绳捆着的五斤猪肉,猪肉肥瘦相间,新鲜得很。 最后,他又找出一块用牛皮纸包着的牛肉,约莫有一斤重,这牛肉是过年才能吃上的稀罕物。 周益民把这些东西都装进一个结实的布袋子里,拎了拎,还挺沉。 他看着这满满一袋东西,心里想:有奶粉给小宝补身体,还有猪肉和牛肉让她们姐弟俩改善伙食,这些应该足够谢玉梅和小宝过一个好年了。 “爷,奶,我去给谢老师送点东西,马上就回来。”周益民跟老爷子和奶奶打了声招呼。 “去吧去吧,路上慢点。”奶奶叮嘱道,又往他兜里塞了几个刚炒好的花生,“拿着路上吃。” 周益民应了一声,拎着布袋子走出家门。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,村里的小路上偶尔能遇到几个闲逛的村民,大家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,周益民也一一回应着。 他脚步轻快,心里想着早点把东西送到,让谢玉梅和小宝能早点看到这些好东西。 不一会儿,他就来到了谢玉梅家的门口。这是一间简陋的土房,门口堆着一些柴火,窗户上贴着几张不太整齐的窗花,透着一股温馨的气息。 周益民站在门口,清了清嗓子,喊道:“谢玉梅,在家吗?”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紧接着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谢玉梅的脑袋探了出来,看见是周益民,连忙把门打开:“周同志?快进来坐。” 周益民拎着布袋子走进屋,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破旧的木桌,两条长凳,墙角堆着些杂物,炕上铺着层薄薄的稻草,小宝正坐在炕上玩着一个用布缝制的小老虎。 “刚吃完饭,想着把东西给你送过来。”周益民把布袋子放在桌上,袋子一落地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。 谢玉梅看到布袋子,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,“周同志,您这是……” “这里面有两袋奶粉,给小宝喝的,还有点猪肉和牛肉,过年改善改善伙食。”周益民笑着说。 谢玉梅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,她走上前,颤抖着手打开布袋子,看到里面的奶粉、猪肉和牛肉,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,“周同志,这……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。” “拿着吧,”周益民拍了拍她的肩膀。 “这都是应该的,你带着小宝不容易,过年了,总得吃点好的。再说,小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喝点奶粉对他有好处。” 小宝听见“奶粉”两个字,从炕上爬了下来,跑到谢玉梅身边,拉着她的衣角,仰着小脸说:“姐姐,奶粉,我要喝奶粉。” 谢玉梅擦了擦眼泪,蹲下身,摸着小宝的头说:“小宝,快谢谢周大哥。” “谢谢周大哥。”小宝奶声奶气地说,眼睛却一直盯着布袋子里的奶粉。 谢玉梅站起身,感激地对周益民说:“周同志,您对我们姐弟俩的恩情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。” “不用报答,”周益民摆了摆手,“你好好教孩子们读书,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。” 他看了看天色,“时候不早了,我也该回去了,免得爷和奶惦记。” 谢玉梅连忙说:“周同志,您等一下。” 她转身走到炕边,从一个旧木箱里拿出一个布包,递到周益民手里,“这是我自己做的几双布鞋,您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。” 周益民接过布包,感觉沉甸甸的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三双布鞋,针脚细密,做工精致。“这太不好意思了,让你费心了。” “不费心,”谢玉梅笑着说,“就是一点心意,您可一定要收下。” 周益民点点头:“那我就收下了,谢谢你。” 他站起身,“我真得走了。” 谢玉梅送周益民到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,心里充满了感激。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