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2022年6月4日,海天市,红星电子厂。 厂区里空荡荡的,不见一个人影。 “咔嚓”一双老式皮鞋踩在一块碎玻璃上,快六十的车间主任孙浩走进了车间。 斑白的头发,佝偻着背,一件发白陈旧的工作服。 他眯着眼打量着,厂房里空荡荡的,总装线骨架般矗立,地上落满尘埃和零碎的螺丝线头。 沿着熟悉的产线慢慢走着,这里的每一个螺丝钉,他都能讲出一段故事。 频繁地更换领导层,外行领导内行,战略决策失误,无休止的内斗,红星犯了几乎所有能犯的错误,让这个曾经的明星企业终于倒闭,进入到了破产清算倒计时。 今天他特意穿上了刚进厂时发的工作服,想用这种方式来做一个告别。 他在一个小门前停下脚步,门牌上写着“废品仓库”。 推开门,光线昏沉。 里面堆叠着几近顶到天花板的各种钢铁残骸:锈迹斑斑的模具、被粗暴拆卸解体的精密机器部件…… 孙浩目光呆滞地扫过那堆原本价值万金的精密设备残骸。 这些他曾亲手调试安装的“战友”,如今不过是标签上冰冷残酷的数字,等待着废品回收车将它们拖走、压扁,变成按斤两计算的废品。 二十岁进厂,五十八下岗,他在这里待了近四十年。 这里锁着他的青春。 他弯腰捡起一个巴掌大小的破旧检测器,这东西当时买的时候据说花了八万块,美刀! 但现在却被随意地丢在地上,一毛钱都卖不了。 “都结束了!”他叹了口气,疲惫地握住那扇厚重铁门的冰凉把手,拉开...... 刺眼的白光让他抬手遮住了眼,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、带着机油铁腥气的闷热空气瞬间将他包围。 “啪嗒”他的老花镜掉在地上,目瞪口呆。 运行的产线,来往的工友! “砰!”他吓得一把把门关上! 嘈杂声如同被剪刀剪断,戛然而止。 他侧耳听了听,啥声音都没有。 幻听?幻视? 哎,果然人一过五十,啥毛病都找上来了! 他定了定神,随手把那个检测器揣进兜里,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一条缝,向外瞄去! 外面静悄悄的,总装线依旧孤独地矗立着。 他呼了口气,正准备开门离开,心中却是一动,又慢慢把门关上,再猛地拉开! 机器轰鸣,产线运转!工友一边说笑,一边在忙碌着! 我草!他愕然呆立!这...... “猴子!傻愣着什么!成绩公布了!赶紧瞅瞅去!” 他胳膊一紧便被人拖出了门! 踉跄几步,他有点懵逼地看着眼前的傻大个。 二十几岁的青年,浓眉大眼,壮得像头牛。 “王......峰?” 他颤声道,自己相交三十年的发小! 可他15年前就病死了啊!还这么年轻...... 王峰那双牛眼天生就带着杀气,扯着孙浩骂道:“我左右找不着你,感情躲这来了!可别想逃!赶紧跟我走!” 说着便拖着他往前走。 这是拘魂来了? 孙浩寒毛都炸起来了! 他拼命挣扎,惊慌四顾:“兄弟!别......我还没活够!” 话音突然中断,窗玻璃上映出一张惊骇的青涩脸孔,正是年轻时的自己...... “瞧他那蔫样儿,站都站不直溜,还想选班长?” “嘿,第一轮那成绩单我可瞧见了,六十!牛逼!垫底擦着边及格,王立军那张脸当时就黑成锅底了……” “哈哈,老王那脸白过吗?白瞎他传帮带那么久,这脸打的.....” 孙浩直挺挺立在车间操作区的一片小空地边缘,周围嗡嗡的低语声像一群驱不散的苍蝇,顽固地钻进他的耳朵。 声音不高不低,却恰好能让他听个分明。 那些工友投来一道道混合着鄙夷、讥诮和幸灾乐祸的目光,落在孙浩的身上。 孙浩对这些却是无感,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绷紧又松开,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掌心,那刺痛感让他确认自己活着,而且还不是做梦。 这他娘的真穿了! 孙浩确认了这个事实,眼前的场景他太熟悉了。 1982年6月4日,他用一张垫底的知识考核成绩,和笨拙的操作技能,把二十岁的自己,钉上了冲压青工班组长考核的耻辱柱上。 这件事让他一年都没抬起头。 “瞎吵吵啥!都给我闭嘴!”一个声音炸雷般响起,瞬间压下了那些嗡嗡营的噪音。 孙浩抬起头,车间主任王立军那张黑脸已经杵到了面前。 “60分!”王立军伸出粗短的手指,几乎戳到孙浩的鼻尖,“就这拉稀成绩?还争个毛班长?哼!” 一股带着烟油和大葱气息的怒气差点没把孙浩熏个跟头。 周围那些围观的青工,更是毫不掩饰地爆发出嗤笑声。 “我说,猴子,咱就别赖这儿了现眼行不?” 一个中等个的青年眯着眼看向孙浩,满脸的不屑和嚣张。 孙浩的眼神一凝,陈志伟,他的老冤家,这次的班长竞选者之一,也是前生最后的获胜者。 “下个项目可是实操,就你那两下,耍猴戏?哈哈哈……” 眼前那些嘲讽的面孔有的熟悉,有的早已被他淡忘在时间尘埃里,但现在,都如此清晰且鲜活。 王峰脸色难看,拉了拉孙浩,小声说:“猴子,我们要不弃权算了!” 孙浩之前笔头好,他还以为就算拿不了满分,九十几也是有的,没想到孙浩文化成绩那么差。 竟然才刚刚及格,那接下来实操可以说更没戏了。 实操综合分占比高达70%,孙浩进厂才大半年,手脚又慢,实操水平还不如他呢! 另两个竞争者都是进厂一年多的熟手,这咋比? 孙浩文化成绩一出来,可以说就已经出局了。 孙浩不语,这个班组长还真不能放弃。 前生他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没上大学,这让他事业之路走得磕磕绊绊,错失了太多机会。 而半年后厂里有一个青工大学委培计划,基本的门槛就是班组长以上的青工才能参加竞选。 孙浩如果放弃,那他连参与委培的资格都没有。 这次考核就是他最后的机会,他必须争!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