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陆霄这一觉睡得又沉又踏实,倘若不是窗外有叫声响起,他估摸着能直接睡到快中午去。 不过这样差不多也足够了。 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,陆霄支楞着耳朵,听着外面的动静: -小边叔叔~要吃书~要吃书嘛~你看我吃完这么久了都没事的~吃嘛~吃嘛~ “不行,不能吃,我可以再去给你弄更多种类的蔬菜水果,但是书这个东西你不要想。” 几秒钟之后,边海宁斩钉截铁的声音响了起来,说完上面那句,又压低了几分: “你小一点声,给你爹爹和妈妈治病的那个叔叔还没睡醒呢,你叫这么大声会吵到他。” -噢…… 刚刚还很清脆响亮的叫声倏地低了下去: -我,我小声说话,那你奖励我吃一点书…… “不行。” -哎呀,哎呀…… 稚嫩的小声音气恼却又无计可施,只能哼哼唧唧的生点窝囊气。 听得陆霄忍不住扬起嘴角---很显然,边海宁这会儿正带着小雌蝶在陪小瑟瑟玩儿呢。 这孩子爱好也是够独特的,那么多好吃的蔬菜水果植物任它挑选,它偏偏就盯着书要吃。 无奈摇了摇头,陆霄摸起床头的手机,打开定位监测软件又看了一眼。 白狼的坐标已经不在洞穴里,估摸着是带孩子出去活动狩猎了,属于雌狼的曲线波动频率也恢复了平和。 看起来好像和以往没什么区别,但是陆霄知道,一切都在变好。 心情很好地换好了衣服,陆霄原本打算先去给看看白麝的情况给它换药,脚都跨出门去了才想起来屋里现在多了一个不是很好相处的‘新朋友’。 于是紧急撤回了一只脚丫子回到办公桌旁,陆霄拿起平板,打开诊疗室的监控。 喔,果然已经醒了啊。 看到屏幕上和白麝贴在一起的雄麝,陆霄偷偷呼了口气。 还好还好,想起这档子事儿了没直接冲过去。 小夫妻俩依偎在一起,单从画面上看,雄麝好像没有很紧张不安的表现。 是好现象。 不过保险起见,陆霄还是把监控的进度条往回拉了一下,准备看看雄麝醒来与安定下来的过程。 “咦,原来它半夜的时候就醒啦……” 一直把监控进度条拉到凌晨一点左右,陆霄看到画面里的雄麝脑袋动了一下。 Ok,就从这里开始吧。 拉好进度条,陆霄摸出手机,笑眯眯地捅咕了一会儿之后,小墨猴和白麝略显模糊的声音传了出来。 嘿嘿~监控录不到声音,他自有其他解决方法! 昨天把雄麝带过去的时候,借着准备药品的机会,他顺势就藏了一根录音笔在柜子旁边。 虽然有着电池不抗用录音效果差等诸多缺点,但是关键时刻还是有用的。 比如现在。 雄麝就是在这交谈声中睁开眼睛的。 -包子……这是人类的食物,对吧? -对的对的!人类会把食物做成许多许多不一样的样子,然后给它们起新的名字,包子就是其中的一种,长这样的,圆圆的一个,软软的,里面包着东西……我是觉得一般般啦,但是小聂叔叔很喜欢吃。 噢,这个声音,它之前也听到过的……好像是妻子在这里认识的新朋友…… 略显费力地撑开沉重又黏糊的眼皮,雄麝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还没有孩子的小脑袋大的、浑身长着金黄色绒毛的小东西。 它好像是在和妻子比划刚刚说到的东西,什么来着?噢,包子……人类的食物…… 人类……人类?! 刚刚还有些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,雄麝梗着脖子挣扎着就要叫起来,但是声音还没挣脱干哑的喉咙,耳朵就已经被一口咬住了: -你要是还没捋清楚怎么回事的话,我不介意让你再睡一会儿。 …… 刚刚还气势高昂的脑袋立马耷拉了下去,雄麝知道妻子并不是在吓唬它。 被这小插曲打断了授课的小墨猴老师看了看白麝,又看了看雄麝,犹豫了一下,还是擦了擦爪子凑到雄麝跟前,脆生生地打了个招呼: -你好呀,大瑟瑟,瑟瑟跟我提过你好几次,终于见面啦。 -……嗯。 雄麝脑子里还是乱乱的,本不想吭声,奈何一旁妻子的眼神像尖刀一样逼近,它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。 然后闭上眼睛,试图用不看这片陌生环境的方法让自己安心一点。 然后就失败了。 看不到,听还是能听到的。 这里和家里的声音完全不同。 孩子在附近窸窸窣窣地找吃的,妻子在它身边慢条斯理地嚼草叶,风吹过林子把落叶刮在苔藓上……那些让它安心的声响,这里都没有。 这里没有属于山林的声音,也没有属于山林的气味。 没有苔藓,没有松脂,没有被夜露浸润的泥土。 空气是干的,带着一种它从未闻过的、像被太阳晒过的气息。 身下也是软的---不是苔藓那种带着湿气的软,是干燥的、蓬松的、托着它整个身体都不会硌到任何一块骨头的软。 太软了,它这辈子没睡过这么软的地方。 软得让它心慌。 为了减轻这种心慌,雄麝开始努力回忆之前发生的事。 人,冲向它的人,喉咙被盖住的人。 然后一团软软的东西糊在它脸上……很熟悉的气味,然后它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 妻子帮着人类把它给放倒了,这话说出去都没麝信。 它并没有昏过去很久,很快就清醒了过来---只是意识清醒,身体还在沉睡着。 是妻子的拿手绝活,它已经体验过很多次了。 以前每次跟妻子闹脾气,闹到她实在是忍无可忍,她就会用这招。 让它睡很久,睡到饿得够呛又没法‘醒来’,然后再跟孩子在它身边嘁嘁喳喳地吃个不停。 是了,妻子……妻子还活着。 虽然不能理解为什么妻子会帮助人类,但是还活着……还活着。 它闻到了另外的气味。 令麝厌恶的人类气味里,掺杂着很多别的气味:妻子的,那两只小狐狸的,甚至还有一点点孩子的气味。 所以孩子也在这个人类的手里吗?那只大熊原来也是人类的帮凶吗? 乱七八糟的念头充斥着整个脑海,让它完全没办法思考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令麝胆战心惊的轰鸣声消失之后,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---听起来活泼又有力,语气开开心心的。 还好还好,孩子还好…… 再之后好像又被带去了不同的地方,最后回到这里。 知道妻子就在身边,它睡着了---这次是真的睡着了。 然后就是现在,它醒了过来。 重新掀开眼皮,视线还有些模糊,但它一眼就看到了身边的妻子。 妻子卧在它身侧不远的地方,半身靠在一个它不认识的东西上,颈项上裹着它不认识的白色物件。 眼睛很亮,呼吸平稳,看着它的表情是---呃,那种表情。 每次它把自己折腾得遍体鳞伤被拖回家时,妻子就是这个表情。 平静,早有预料,且懒得说它。 熟悉的苦硬感涌上喉咙,雄麝不知道自己应该先说什么: 你怎么在这里?你的伤怎么样了?孩子呢?那个人类是谁?这里是什么地方?…… 这些问题同时涌到嘴边,挤成一团,谁也不肯让步。 紧跟着就是吱嘎一声响。 雄麝警觉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结果一眼就看到从黑黢黢门缝里探出了一个小小的、圆圆的、毛茸茸的脑袋。 棕褐色的短毛,耳朵上有两块对称的白斑,眼珠又圆又亮。 -哇,爹爹你终于睡醒啦,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早上了呢! 是孩子。 没瘦,甚至看起来比在家的时候还精神了点。 小瑟瑟从白麝身后哒哒哒跑出来,凑到雄麝面前,先是用鼻尖碰了碰它的鼻子,然后又绕着它转了一圈,看了看它那条残疾的前腿,闻了闻它身上新裹的药棉,最后回到它面前: -爹爹,要好好敷药噢,妈妈说不把这个东西弄掉才会好得快呢。我要先回去跟小边叔叔睡觉啦,小边叔叔给我准备了好多好吃的宵夜呢。我走啦! 看着孩子溜得比抹了油还滑溜的身影,雄麝张了张嘴。 它想说人抹的东西不能随便往身上用,想说你这孩子怎么看到人类给你吃东西你就吃,想说要警惕一点……但孩子显然没有给它说话的机会。 ……算了。 雄麝重新看向妻子。 -能好好说话了不? -能,能…… 雄麝嘟囔着,声音细不可闻: -那个小狐狸…… 白麝的耳朵转了转: -你问哪只。 -白的那个。 雄麝的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: -红色的它妹妹跑回来叫那个人类的吧,白的留下来陪我…… 它顿了顿: -还有那个人类…… -那两只小狐狸,是陆霄养大的……噢,陆霄是那个人类的名字。他救了我,让小叽的朋友把咱家孩子带到这里来,还把你给救了回来。 白麝的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 -救? 雄麝的语气忽地激烈起来: -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伤害你,你怎么知道…… 它忽地顿住了,因为妻子看着它的眼神太平静了。 平静得像它刚才问的所有问题,她都已经回答过很多遍一样。 -他把我带到这里,把嵌在伤口里的东西都取出来了,每天来换药,一天没断过。孩子被那头熊带过来,是他的同伴在照看,吃了人家半架子的书,人家也没把它怎么样。毛巾是我给他的,让他带你过来也是我的意思。 -所以你故意让我保持清醒让我听到他在做什么……也是你教他让那只小狐狸往我身上弄这些东西的是不是? 雄麝看向自己身上盖着的歪歪扭扭的药纱布,张了张嘴,有点想把纱布扯下来的意思。 -你都猜到了,那省得我再讲一遍了。 白麝的语气一点波澜都没有: -那孩子弄得可认真了,它自己的爪子都受了伤,给你上药别提有多费劲了。 雄麝蠢蠢欲动的嘴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,半晌才委委屈屈挤出一句: -你跟他合起伙来迷晕我。 它的声音都劈叉了,劈得像小瑟瑟啃过的萝卜缨子,又哑又碎: -你怎么能这样呢,你可是我的妻子…… -所以才知道怎么治你。 白麝看着它,眼神里没有愧疚,没有心虚,只有一种非常坦诚的、像在大太阳底下晒棉被一样的理所当然: -我都不用猜,你见到他肯定会撞,撞完就摔,摔完就烂。我不迷晕你,你怎么到这里来?让他把你扛过来?你醒着的时候让他碰你一下试试,你不得把人家喉咙咬穿。 雄麝的耳朵已经压成了机翼,从侧面看起来像一只蔫蔫的、被雨淋透的猫头鹰: -那你也不能…… -那个红色的小狐狸是怎么给你清理伤口的,你不知道吧。 白麝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,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到地上: -烂肉用牙咬开,再用药水擦干净,你腿根那个最深的,它蹲在那里弄了好久,因为这样清理完,就不会再像以前我们的同族那样继续恶化然后死去了……这是那个人类教它的。 雄麝不吭声了,它凑到白麝的身边,贴近白麝颈项上的药棉,使劲抽了抽鼻子,又闻了闻自己身上的伤口。 的确……没有那种死亡的气味了。 诊疗室里忽地沉默下来。 不是僵住的沉默,是像冬天冰面下的水,表面不动,底下慢慢在流。 -哼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雄麝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又轻又闷,像灶膛里的余烬熄灭之前,冒出来的最后一缕烟。 -哼是什么意思? -……就是哼。 -我不想你受伤害,但也不想他被你伤害。 白麝凑到丈夫身前,轻轻蹭了蹭丈夫的脸颊: -我知道你恨人类,可是如果没有他,我已经死去了。 -…… 雄麝把脸别到另一边,过了一会儿,又别回来: -那个人类…… 它顿了顿: -他蹭你。 白麝的尾巴尖儿轻轻甩了两下: -那是为了让那只小红狐狸看清楚怎么蹭你。你的伤口上有人类的药味,我让那孩子用毛给你多蹭蹭盖住,你才不会醒来就去舔。 雄麝一双大眼睛瞪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把视线挪开了: -那也不用蹭六下吧。 它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截,低得像是从土里传出来的。 语气不是在愤怒,也不是在吃醋,而是委屈。 是‘我都还没蹭呢’的委屈。 白麝尾巴尖儿再次甩起来,一下一下,节奏轻快: -但凡少让我操点心,先蹭到的不就是你了吗?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,白麝的身体却主动靠了过去,与丈夫交颈而贴: -谢谢你没有怪我。 -怪你有什么用,已经这样了… 雄麝的声音已经轻得快要听不清了: -……别丢下我。 -好。 不远处的鱼缸里,小小的白鱼在缸里把尾巴甩出一条愉快的弧度。 啵~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