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冯骥才太知道江弦这货的稿费有多高了。 不说别的,就江弦出版的那些作品都有多少了? 出版社每一次加印这些作品,都得再给江弦支付上一笔印数稿酬,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。 哪像他们这些作家,大部分时候写文章都是一锤子买卖,文章发表以后,基本很难再创造出什么价值。 领受了获奖证书、奖牌和三千元奖金,获奖的六位作家依次进行了发言,分享了自己获奖的感受。 姚雪垠讲的时候眼眶都湿润了,有时候,一个作家对一部耗尽的心血,可不比养活一个孩子少。 说起来姚雪垠老爷子一生也够传奇的。 他小时候还被土匪当“肉票”抓去过。 旋又被一个土匪小头目认为义子,在土匪中生活了100多天。 很快轮到江弦发言。 今年,他的一篇报告文学《理解万岁》,在国内很多地方都讲的非常火爆,所以作协特地给他安排作为作家代表进行发言。 此外,这次安排又掺杂着几分试探。 如今文艺界,分歧非常严重。 大体来说,作家们可以分为“惜春派”和“偏左派”两个派系。 这场“惜春派”和“偏左派”之间拉锯式的较量,几乎贯穿整个80年代。 并且越是作协的高层,文学地位越高,自身的派系就越坚定。 像是茅、巴、光、冯、陈,被视作“惜春派”的代表。 刘、丁、贺、王、林,这些则是“偏左派”的代表。 哪怕此刻台上的获奖作家,大部分也都有自己的文学立场。 唯独江弦这个作家比较特殊。 他的代表作里有大逆不道的意识流文学、寻根文学,还有伤痕和反思。 所以惜春派一向将他视作自己人,视作惜春派的得力干将。 然而江弦在后续创作中,渐渐放弃了“伤痕”“反思”的写法,不再致力于挖掘那段历史。 随着他思想的越发晦涩,江弦的立场变得越发变得模糊。 说他惜春,他的一些表现又有点偏左,说他偏左,他比谁都惜春。 反正从他文章里,没办法将他明确的归于哪方派系。 江弦如此小的年纪就能捧得茅盾文学奖这座桂冠,在未来的文学界必然牢牢占据一席之地。 所以这次安排江弦发言,不管是惜春派还是偏左派,都没有反对,都乐于促成。 两派都想从这次发言里听一听江弦的文学态度和文学立场。 你江弦究竟把自己归在哪个派系?哪个山头? 当江弦站在主席台中央的一刻,所有人都朝着这名年轻作家看去,期待着他接下来的发言。 在这种场合下,一个作家对文学态度的表达,一定会透露出他们的文学立场。 听到江弦题写的发言稿名为《深情地领受人民的鞭策》。 偏左派的作家们相视一笑,惜春派的作家则微微皱起了眉。 在过去几年里,依靠着“伤痕文学”和“反思文学”,“惜春派”在舆论场取得了争论的话语权,在双方的争论当中,“惜春派”占据了很大的优势地位。 但就在今年,随着上头精神的东风抓紧,攻守易型,偏左派发起对惜春派的反攻。 如此形势之下,江弦这样一个发言题目,难免会让人觉得,这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,他要向着占据上风的偏左派那边靠拢。 “.我知道此生的文学义务就是建树关于人的理想,建树关于生死、荣辱、爱恨、美丑的人性坐标。” “一个人的历史是国家历史的一部分,一个人的精神是时代精神的一部分,一个人的情怀是民族情怀的一部分。” “为此,我喜欢精确到位的现实主义,喜欢情绪饱满的理想主义,也喜欢直面人类精神危机的现代主义。” “写作者的精神维度决定了其作品的优劣高低,所以,对登高望远的热爱时刻伴随着我们对陨落与滑坡的警惕,写作者的另一个名字就是永远的攀登者。” “.” 江弦讲前面的时候,“偏左派”听的频频点头,就连和江弦有些旧怨在的贺井之,紧绷的脸色都舒缓几分。 不过讲到后面,就换成“惜春派”的作家眼神逐渐变得明亮。 江弦一番发言很快结束。 礼堂内的作家们,不管是偏左派还是惜春派,齐刷刷为他的这段发言鼓起了掌。 因为在他们看来,江弦的发言里有相当漂亮的金句。 但是鼓掌过后,他们又忍不住要问自己。 这小子究竟是算个啥派? 说了半天,说的这么好,到最后不还是没说清楚么? 授奖大会结束,大会堂里来自全国各地的六百多名文艺工作者,一同进行了大合影。 费了一些周折才结束。 中午就在海子里用餐,下午又紧接着举行一场座谈会。 获奖的六位作家仍是人群中的焦点,尤其是最年轻的江弦,他的作品被在场的评委和出席嘉宾多次谈到。 座谈会进行到一半,创作《东方》的魏巍忽然问了江弦一个问题: “你觉得未来的文学,是应该真实地暴露和反映中国当代社会伤痕与现实,还是应该恢复“十七年”主流文学。” 这算是把江弦给逼到死角了。 刚才他那一番发言,大家听了半天,也没听出一个确切的态度。 但现在魏巍的这个问题,正是惜春派和偏左派争论的核心。 他这个问题问完,本来气氛热烈的座谈会一下子安静了下来,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了江弦。 江弦叹一口气。 见众人如此关注,他不慌不忙的喝一口面前的茶水。 “魏巍同志,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。” 他抻了几秒钟说出这么一句话,让本来期待的众人倍感失望,这说了跟没说一样。 江弦见众人如此反应,轻笑两声解释道: “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,是因为我有一个和这个问题相冲突的观点。” “我是个年轻作家,在场的很多作家都是我的老前辈,作品都是我曾经读过的,像王濛同志的《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》,刘白羽同志的《火光在前》,丁凌同志的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,巴金同志的《家》.” 江弦一连点了很多人的名字,这其中既有“惜春派”,也有“偏左派”。 众人都有些懵,不过可以肯定的是,接下来江弦绝对要表述清楚他的观点。 “我说的这些作品,有些是我小时候读到的,有些是我走上文学道路以后才读的。 作为一个年轻人,我在这些作品里,读到了一些隐藏的内容。 那就是‘形而上’的思想内容,以及思想中最深层的‘使命感’。” 众人听得专注,也就跟着江弦的话语思考。 听到他说的这个“隐藏内容”,俱是一愣。 可不就是如他所说? 不管是惜春派的作家,还是偏左派的作家,里当然都有一种“使命感”。 江弦紧接着道:“但是作为一个年轻作家,在写作这么久以后,在读过巴尔扎克看过川端康成以后,我渐渐的摸索出一条我渴望的写作道路,或者说一种更适合我自己的写作方式” “那就是更渴望尊重个性、尊重个体的写作方式。” “就像死里逃生之后的陀思妥耶夫斯基、淹没于体制机器中的卡夫卡、我行我素的纳博科夫” “在我看来,文学创作绝不能悖逆内心,绝不迎合读者,绝不能充当工具。” “文学应该在绞肉机一样的现实中,保持着清醒与独立。” 说到最后,江弦顿了顿。 一句堪称大逆不道的话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。 “文学这驾马车承载了太多的东西,现在应该把那些不属于文学的东西从马车上卸下来了。” 咝。 静。 所有人那叫一个安静。 在听过颁奖仪式上江弦的发言以后,难免会有人在想,江弦这是怕得罪人,是首鼠两端,讲一些骑墙的话来打太极。 如今再听完江弦的这番观点。 这特么是怕得罪人? 屁,他是要掀牌桌! 不管是惜春派还是偏左派,都有一个共性,那就是将自己的某些愿景捆绑在了文学上。 但江弦这会儿说的是什么? 要把那些不属于文学的东西从马车上剥离了! 这就相当于什么。 问你A or B? 然后你在A和B和or这三个选择之中。 选择了交白卷。 我全都不选。 这正是江弦对惜春派和偏左派的试探做出的回答。 我要走一条更新的文学道路。 作为如今文坛备受瞩目的作家、文学理论家、文学批评家。 江弦有底气这样去说这样的话。 以前他什么都不是,只能唯命是从,研究大佬们的话和观点,被裹挟着写作。 但现在。 该你们来听我的了。 当然,江弦从来不是愣头青。 作为重生者,他太清楚,搬一些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观点过来,只会让人觉得大放厥词、天方夜谭,最后水土不服的死掉。 就像王莽在汉朝搞XX主义。 这能行得通么? 当然行不通。 因为这些观点并不符合当时的社会发展进程。 不过江弦所说的这个文学马车的比喻,其实正是80年代的一个著名比喻。 在另一时空,80年代的文坛,基于这个比喻,爆发了一场思考: “文学是否应该重回本身?” “是否应该抛弃大众审美、抛弃社会和政治、抛弃那些深奥的哲学,让文字回归本质。” 所以这个观点是符合当下这个时代的。 而江弦只是让这个比喻从他的口中说了出来。 在惜春派和偏左派的面前,阐述一种新的文学主张: “重回本身!” 而这样的主张,很快就得到了在场很多作家的认可。 不是哪个作家都喜欢给自己分个山头。 大部分的理念之争,只是外界一些舆论为了更好的理解这种争论,简而化之把他们分成了两个派系。 或许人家本身并不这样去归类自己。 就像是姚雪垠。 在外界人的口中,一向认为姚雪垠是“偏左派”。 包括看《李自成》,也能从中体会到一些偏左的感觉。 但是晚年姚雪垠曾经对人说过,他哪个也不是。 借用丁凌的说法,他是“独立大队”。 所以一听到江弦提出要走一条“独立大队”的道路,姚雪垠马上认可了他的观点。 对啊,文学应该重回本身! 还有江弦的“老情人”刘鑫武老师。 刘鑫武作为“伤痕文学”的代表作家,自然也被视作惜春派代表作家。 但实际上,刘鑫武也并不赞同自己是惜春派这样的说法。 此刻,听了江弦的观点以后,也是忍不住频频点头。 除了他们二位。 在场的作家们,这一秒或是颔首思考,或是交头接耳,或是会心一笑,或是绷紧脸颊。 贺井之这位的偏左派话事人,这一刻明显有些不悦。 光未然就看乐子心态,还挺高兴。 在这回茅盾文学奖评选,无形之中自然避免不了两派较量。 但就结果来看,占据上风的“偏左派”牢牢掌握着这次茅奖评选的话语权。 从这次获奖的之中就能看出来。 这些获奖相比于“惜春派”,更偏向于“偏左派”。 其中江弦的《芙蓉镇》虽然有着惜春色彩,但总体还是掺杂了“左”的痕迹。 深层次解读的话,茅奖给《芙蓉镇》而不给《许三观卖血记》和其他,可以看做这是偏左派对江弦的一次拉拢和敲打。 然而江弦的掀牌桌是没人能想到的。 他在全国各地的作家面前这么一秀肌肉。 有多少作家会支持他的新文学主张? 惜春派本就形势吃紧,自然无所谓。 但占据上风的偏左派,这回可是在江弦身上吃了个哑巴亏。 “好一个重回文学本质,哈哈。” 看着贺井之吃瘪,这些日子始终心情有些压抑的光未然,忽觉今天真是天气晴朗,好不痛快。 这一天,茅奖授奖仪式作为文坛盛事,将被《文艺报》《文汇报》《光明X报》《中青报》这些个国内知名媒体报道出去。 而江弦的这条比喻,也会随着这些报告,传遍大江南北,成为文坛的新观念、新声音。 在不远的未来,一批新一代的文学力量。 冯唐、路内、曹寇、苗炜、阿丁、阿乙. 这些中间代的作家将深受他“重回本身”的启发。 几十年后,成长为中国文坛的主流和中坚力量。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