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对于今天沙汀忽然提出的疑问,江弦可以说是早有准备。 毕竟在另一时空中,《红高粱》这篇自发表以后,争议一直都很大。 人红是非多,书火了想碰瓷的也不少。 最有名的一桩事就是毛星火起诉莫言,说《红高粱》“美化”日军。 听说过《红高粱》的人很多,但看过这本的人却很少。 毛星火断章取义,抽丝剥茧,指出文中一段。 “马上的日本人都坐得端正,腰挺直,头微仰。一张张脸都被阳光照得白花花的,分不清鼻子眼睛.” 他说这段描写让人感觉日军形象庄重威严,犹如光芒照耀的天使。 这就误导了很多没看过这篇的读者。 再加上莫言这个作家本身就负面消息缠身,于是很多读者更加坚定了这种判断。 《红高粱》,美化日军! 排除上下文的内容本身,就客观的来看这一段描述。 这一段描写之中,日军哪里有半分“天使”的模样。 只是写一群日军骑在马上,脸被光照的白花花的,可以说这场面真是凶狠,但若是说这是光芒照耀的天使,那岂不是纯属臆想。 而且这又不是什么抗日笑话集,写的也不是日军落荒而逃的场面。 有了毛星火这件事给江弦的印象,他在的写作过程中,虽然没删掉那些有争议的部分,但对一切有可能引起争议的内容都仔细斟酌过,所以沙汀提出疑问以后,他第一时间就能给出合理的解释。 有人可能要问了。 你江弦是不是贱? 你都知道有争议了,那删掉不就好了? 那江弦也有话说啊。 有争议就得删? 那有争议的海了去了。 《红楼梦》中的林黛玉和贾宝玉早恋,宣扬色情和腐败。 《水浒传》丑化女性、歌颂滥杀无辜。 《三国演义》歪曲历史。 《西游记》就更吓人了,直接把佛道两门骂了一遍。 国外呢。 陀翁的《罪与罚》主角是个杀人犯。 托翁的百年神作《安娜卡列尼娜》更是存在巨大争议,女主角安娜这名少妇出轨,她的丈夫发现奸情以后直言道: “你们可以继续偷情,但不允许露出马脚。” 所以说,如果按照后世的“三观审查”标准,不管是四大名著也好,世界文学经典也好,所有大众耳熟能详的文学作品,没一个合格的。 就特么连朱自清的散文《背影》都有饱含争议的部分 ——涉嫌违反交规! 任何文学作品都是有其争议部分在的,这令人争议和讨论的部分就是这篇的文学价值。 所以不能因为有争议就删,那就捡了芝麻丢了西瓜,本末倒置了,文学作品也就失去了它的精彩。 在认可了江弦的观点以后,张洁又提出:“戴凤莲这个女性写的很好。” 《红高粱》这篇,主题是抗日,但戴凤莲骇人听闻的经历却最出圈 ——跟她的杀夫仇人在高粱地里野合! 简单这么一提,可能很多人都会批判这个戴凤莲不守妇道。 可真正看完其中的内容,才会明白她是一个怎样传奇的女人。 戴凤莲从小盼望着一个识文解字,眉清目秀,知冷知热的男人,渴望躺在一个伟岸的男人怀抱里缓解焦虑,消除孤寂。 但命运没有给她那样的机会,父母为了换取一头骡子,将她许配给麻风病人单扁郎。 她没有自怨自弃,她向命运发起了反抗。 虽说是一个乡间妇人,但戴凤莲的身上具有温热、丰腴、泼辣、果敢等等的女性美。 她敢爱敢恨,执着的追求自己的爱情。 所以她毅然地与名义上的杀夫仇人而实为救命恩人的余占鳌结合。 在戴凤莲身上写出了一种女性形象向男性的转变。 她有男性的理性,男性的强悍,以及男性的叛逆。 她不像后世的田园女权一样,要求这个、要求那个。 他就像一名雄强的男人,面对命运的不公,面对封建礼教,她要靠自己来为自己争取。 后来为了支持抗日,戴凤莲让唯一的儿子去战场,最后的结局是她自己也玉颜埋没高粱地。 在那样一个封建保守、女性意识受到压制的年代,戴凤莲怎么算不上一个了不起的奇女子? 这是一位真正的女中豪杰,女性中的男性。 所以在里给她写了定场诗: “女中魁首戴凤莲,花容月貌巧机关,调来铁耙摆连环,挡住鬼子不能前。” 当然了,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。 戴凤莲同样有一些人性的漏洞,她所暴露的一些问题,同样是要批判的。 毕竟文学作品的很多角色都是很复杂的,是值得探讨的,不是一句话就能概括完全的,正所谓,一千个读者心目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。 不出江弦预料,很快就有嘉宾认为不应该写戴凤莲的野合,这样写还是太大胆。 “这三观不正!” 江弦就好像那个舌战群儒的诸葛亮,马上搬出解释的说辞: “《安娜卡列尼娜》中的安娜,16岁被家里安排嫁给大自己20岁的高官为妻,过上了乏味的无性婚姻,于是出轨。 《包法利夫人》故事内核也近乎相似,都是寂寞少妇出轨走向毁灭。 这些都是享誉世界的名著,他们能这样写,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子写呢? 我个人有个重要的观点,不一定对。 文学作品内容可以三观不正,甚至作家的性格、私生活也可以不正,但一个作家他创作的态度一定要三观正。 就像托尔斯泰创作《安娜卡列尼娜》的时候,他在嘲讽安娜吗? 陀翁写《罪与罚》的时候,他在猎奇杀人犯心理吗? 阅读这些作品,我是能真切地感受到作家背后的态度,那是一种巨大的真诚与悲悯。 包括我们的禁书《金瓶梅》,这是最三观不正的集大成之作。 但是阅读的时候,也能从中体会到,人这一生被各种欲望驱使,就像走兽一样,是很苦的。” 一席话说完,会议室鸦雀无声,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思索与认同之色。 王濛略带玩味的笑笑,带着玩笑意味小声的讥讽: “巧舌如簧。” 研讨会开的异常的久,可当结束的时候,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颇有收获,不虚此行,也打开了更多对《红高粱》这篇进行解构的新视角。 江弦一位位感谢到场的嘉宾,今天能参加《红高粱》的研讨会,都是对他的欣赏和给面子。 “陀爷。” 轮到李陀的时候,江弦喊住他,笑着道:“晚上去我家里喝点?他们酒量都一般,就伱酒量和我相当。” “算了吧。” 李陀摆摆手拒绝了他的盛情相邀,“我现在满脑袋都是灵感,还着急要回家给你这篇《红高粱》写文学评论呢。” “那还真是可惜。” 李陀笑笑,“回头吧,回头我一定去。 你放心,你这酒我一定要喝上,《红高粱》这么多字,《人民文学》肯定没少给你稿酬。” “我挣点钱容易么?” “嘿,必须宰宰你小子。 我刚才都问崔道怡了,这回这篇《红高粱》也是给你全文刊发,我猜就算不给你发专号,估计篇幅也能占个大半本。” 江弦无奈笑着和李陀道别。 的确如李陀所说,这次《红高粱》在《人民文学》上依旧是全文刊发。 《红高粱》这篇13.8万字,勉强算得上是一部长篇。 注意,还有一部叫《红高粱家族》,那是莫言后来写的以《红高粱》为首篇的系列,字数更多,内容也更多。 至于江弦这次合成的,就只有《红高粱》这一篇。 “江弦,看来这回你又要给文坛带来一次更大的震撼了。”王濛笑着说。 “王老师,您过奖了。”江弦自谦说。 “丰腴、鲜活、生生不息、挺拔坚韧、野性自由。” 王濛掰着手指头,感叹道:“这个戴凤莲写的有魅力,凡是高粱生长的的品格品性,这个女人身上都有。” 说罢,他拍了拍江弦肩膀。 “你这篇真好,你写到了一种堪称顶尖的高度,看好的时候感觉是很明显的,打到我的劲儿贯穿了全篇。” 王濛的这番褒奖说的都是心里实话,在今天这场研讨会上,更进一步了解《红高粱》这篇以后,他可以下定论的说,江弦的文学水平已经又踏上了一个新的层次、新的高度。 他问:“你这篇写了多久?” “大概14天吧。”江弦回答说。 “14天?!” 王濛一脸的不可思议的看着江弦。 特妈的,写东西这么快?! 王濛不知道,江弦这个14天已经很慢了,原作者莫言写《红高粱》只用了一个星期。 平均一天一万多字,这个速度连网文作家都得流泪,写文学的作家得喊这玩意儿是妖孽。 不过这还不算莫言最吓人的记录。 最吓人的是他写《丰乳肥臀》这部50万字的只用了43天。 什么概念呢?《白鹿原》也是一部50万字的长篇,而作者陈忠实写《白鹿原》花费了整整6年。 后来余华曾经说过,莫言的这部《丰乳肥臀》一发出去,骂声一片,都说你这43天写了50万字,你写什么呢?你肯定是瞎写。 莫言一听害怕了,赶紧编了个借口,跟人家说:“我构思就花了40年。” 实际上,什么构思了40年,就只用了43天。 “江弦,还有件事情。”王濛拉着江弦,去到一个僻静的角落。 “王老师,有什么事儿啊?” 王濛严肃道:“前段时间,光未然同志找我谈了几个小时的话。” “光老找您?”江弦精神一振,隐约猜到什么,不过没有说破,静静等着王濛自己讲。 “光老认为,《人民文学》的办刊质量在下降,他说看了82年第四期上的十一篇短篇,认为《人民文学》到了一个该改版的时候了,这个刊物生命力不够强了。” “《人民文学》质量下降.” 这一点,江弦觉得是《人民文学》这部刊物始终存在的问题。 虽然顶着皇家刊物的皇冠,但欲戴王冠,必承其重,《人民文学》注定是束手束脚,在选稿上不能像《收获》《十月》这些杂志一样百花齐放。 “光老身兼中作协党组书记之职,不过他觉得自己工作繁忙,加上年事已高,身体欠佳,兼任主编不是长久之计。” 王濛抽出支烟递给江弦,“他和我提出,想邀请我主持《人民文学》。” “哟,这是大事儿啊!”江弦激动起来。 “光老想调两个人,一个是我,另一个是蒋子龙同志。” “哎呦,有你们二位,那《人民文学》岂不是如虎添翼,质量一期超过一期。”江弦放着彩虹屁,不过心里明镜一样知道,最后只有王濛被调了过去,蒋子龙借调事没有成功,天津那边并不放他。 理由呢,光未然日记里也写过,因为周洋的事情,天津要给他摆脸色。 “害,我还没决定去不去。”王濛笑了笑。 他很清楚,如果去主持《人民文学》这部刊物,未来很难再继续他的创作事业。 “去啊。”江弦诚恳的说,“王濛老师,您的编辑才能,在《京城文学》的时候我就能看出来了,有你主持《京城文学》,这部刊物的面貌都和以前不同了。” “那是大家共同的功劳。” 王濛笑着自谦一句,随后看向江弦,“光老不光提了调我去《人民文学》担任主编的事情,他还提出,想对《人民文学》的编委会进行重组。” “重组编委会?这可是一件大事儿。” “嗯,光老这次的决心很大。” 王濛点头道:“重组编委会,我接手《人民文学》也会顺利一些。 毕竟我在《人民文学》没有什么熟人,要做工作,恐怕很难以施展开,或者说要熟悉一段时间以后,工作才能做的顺利一点。 不过总的来说,还是身边要有几个熟悉的同志。” 说着,他看向江弦,眼神炙热。 “江弦,你愿不愿意跟我一块儿调去《人民文学》?” (本章完)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