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八月的京城,天已经开始转凉,下河村的建设依然如火如荼。 冯安几乎长在了下河村,每天带着人盯进度,王金珠也隔几天便会去看一趟。 一个多月前那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,如今铺上了碎石碾压的路面,两旁还挖了排水沟,一直从村口通到产业园的工地。路两边种了柳树苗子,虽然还蔫头耷脑的,但根已经扎下去了。 冯安骑着马从村口进来,一路没颠着。 他勒住缰绳,在产业园的工地上翻身下马,抬眼扫了一圈。 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,如今四座作坊的架子已经全部立了起来,屋顶的椽子铺了一半,剩下两座正在封顶。最东边那座是酿酒坊,地基打得最深,旁边挨着造纸坊,再往西是染坊和纺织坊。 四座作坊中间,还夹着一座刚搭起梁的食堂。 “冯管事!”赵叔拄着拐杖从工地里走出来,脸上全是汗,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,那条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晃。“你来得正好,食堂的梁今天能上,周师傅那边说纺车的样品也都出来了。” “两件事我一起看。”冯安把马拴在工地边的木桩上,跟着赵叔往里走。 工地上热火朝天。 下河村的老兵们分成几拨,盖屋顶的、砌墙的、搬砖的,各干各的。一个独眼的老兵蹲在墙根下锯木板,锯得又快又直,旁边一个拄着拐的给他递水。一个断了右臂的汉子用左手扛着两袋石灰往里走,脚步稳得跟走平地似的。 冯安每回来看,都觉得这些人的劲头不正常。 “赵叔,水车的事怎么样了?”冯安问。 赵叔往工地西北角一指:“早就弄好了。清河的水直接引到作坊区,酿酒坊和造纸坊还有染坊用水都够了。” 冯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一架水车架在清河支流上,叶片在水里转着,哗哗的水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。把水引到水渠,在流入每个作坊区的蓄水池里,池子用石头砌的,能存不少水。 “好。”冯安点头,“那宿舍和学堂那边呢?” “也动工了。”赵叔往西边一指,“就在缓坡上,十亩地,夫人给的图纸我看了。五栋宿舍,每栋两层,一层十间,一间住四个人。学堂也是两层,一层五间大课堂,还有夫子住的地方和操场。” 赵叔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:“冯管事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村里这些老兵,好些人家里住的是茅草棚子,下雨天漏水,冬天漏风。夫人要建的这个宿舍……” 他没说完,拐杖在地上重重拄了一下。 冯安没接话,心里却清楚。夫人的安排不是施舍,是把这些老兵当人看。住得像个人,干起活来才有人样。 “走,去看看周师傅的纺车。”冯安转了话头。 两人穿过工地,往村东头周师傅的院子走。 还没进院子,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中间夹着铁锤砸在铁砧上的脆响。 推开门,周师傅正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把锉刀,对着一个铁制齿轮一点点打磨。他旁边站着个瞎了一只眼的铁匠老头,手里举着火钳,钳子上夹着一块烧红的铁。 “老张头,火候到了,锤!”周师傅头也不抬。 老张头抡起锤子,一锤下去,火星四溅。周师傅在旁边看着形状,点了点头:“差不多了,淬火。” 冯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 周师傅的院子里已经摆了好几样东西,一台手摇纺车,一架脚踏织布机,还有一个轧棉器。纺车和织布机都是木制的,但关键部件用了铁,轧棉器的轧辊是铁制的,齿轮咬合严丝合缝。 “周师傅。”冯安喊了一声。 周师傅抬起头,看见冯安,放下锉刀站起来,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。 “来了?正好,你看看这个。” 他走到纺车前,用手摇了一下把手。纺车的轮子转起来,带着纱锭飞速旋转,嗡嗡作响。周师傅摇了三圈,停下手,指着锭子上的纱线说:“你看,三圈纺出来的纱,比老式纺车摇十圈还多。齿轮比夫人图纸上画的又密了一分,我用铁替换了木头,磨损的问题基本解决了。” 冯安凑近看了看,伸手摸了摸齿轮的齿面,光滑得没有一点毛刺。 “好东西。”他说。 “好东西?”周师傅瞪了他一眼,“这是好东西能形容的?我跟你说,这纺车要是量产出来,一个纺纱工一天的产量,能顶老式纺车五个!还有那个织布机,踏板联动改成了三组,我加了根弹簧片,踩起来更省力,效率比老式织布机快三倍不止!” 他说着又走到轧棉器前,转动了一下偏心轮,轧辊之间的间距平滑地变化着。“这个偏心轮结构是夫人设计的,我在调节杆上加了个卡扣,固定之后不会滑动。轧出来的棉籽干净利落,棉花一点不浪费。” 冯安听得似懂非懂,但他听懂了一个关键数字,三倍。 三倍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同样的工人,同样的时间,产出的布是原来的三倍。意味着成本降下来,利润翻上去。 “周师傅,这些东西能批量做吗?”冯安问。 周师傅一拍胸脯:“能!老张头负责打铁件,我负责做木架,再带三个徒弟,一个月能出二十台纺车、十台织布机。轧棉器复杂些,一个月能出五台。” “不够。”冯安摇头,“纺织坊的厂房下个月就能封顶,第一批至少要五十台纺车、三十台织布机、十台轧棉器。” 周师傅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:“那你得给我再找几个木匠和铁匠。光靠我和老张头加三个徒弟,干不过来。” “下河村还有会木工和铁匠活的吗?” 赵叔在旁边接话:“有几个,但都半吊子。” “都叫上。”冯安说,“银子按月发,木匠和铁匠每月二两银子,学徒一两。干得好的另有奖金。” 周师傅和老张头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光。 二两银子,在京城够一家人吃喝了。 赵叔拍了拍周师傅的肩膀:“老周,这回你可算有正经活干了。” 周师傅没理他,蹲下去继续打磨齿轮,嘴里嘟囔着:“别打扰我,这个齿轮的齿面还得再磨两遍……” 冯安和赵叔退出院子,顺着村路往工地走。 “赵叔,产业园的名字,夫人定下来了。”冯安忽然开口。 “叫什么?” “老兵产业园。” 赵叔的脚步顿了一下。 他站在路边,拐杖拄在碎石路面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远处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,水车的叶片在清河里转着,哗哗的水声不断。 “老兵产业园。”赵叔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声音有些发哑。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,在脸上抹了一把,抹掉的不只是汗。 “好名字。”他说。 冯安没再说话,翻身上马。 —————— 感谢 @文采斐然杀生石 @星期天不上发条-_- @一颗酸柠檬 @徐鹤周 @喜欢看小说的忙人 几位宝子的打赏,持续码字中,有些卡文了……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