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次日上午十点,京郊影城。 “咸阳宫”外景地。 道具组通宵未眠,将整座宫殿群布置成了秦宫陷落、新主入关的萧瑟模样。 廊柱上挂着残破的布幔,地上散落着被遗弃的兵刃器物。 秦峰与刘涵予早已换好戏服,安静地立于一处偏殿的屋檐下。 他们自成一方天地,与周围的忙碌格格不入。 刘涵予饰演的张良,一身青灰布衣,发髻一丝不苟,透着运筹帷幄的沉静。 而秦峰,则完全是另一个人。 他身上是粗布缝制的简陋将袍,沾满风尘泥土,腰间随意挂着一把剑。 他只是微微弓着背站在那,影帝秦峰便消失了。 取而代之的,是沛县那个年近半百,刚刚带着一群泥腿子兄弟,打进天下最雄伟宫殿的亭长,刘季。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片场外围。 江辞穿着普通便服,混在扛着设备的场工里,毫不起眼。 他今天没戏。 但他还是来了。 他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,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,精准地锁定了监视器。 魏松正在跟摄影师交代着什么,余光瞥见了他。 导演的动作顿了一下。 随即了然。 他没说话,只对着江辞的方向,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便继续投入工作。 魏松懂。 江辞是来偷师的。 更是来观摩自己在这部电影里,最大的敌人,究竟是如何演戏的。 上午十点半,一切就绪。 魏松坐回监视器后,拿起对讲机。 “各部门注意!《汉楚传奇》第十一场,第一镜,第一次!” “ACtiOn!” 场记板合上。 秦峰动了。 他饰演的刘邦,带着一群同样风尘仆仆的将领,踏入咸阳宫高大的门槛。 他的脚步没有胜利者的意气风发。 反而迟疑,蹒跚。 他像个初次进城的庄稼汉,被眼前金碧辉煌的景象震慑住了。 他微微张嘴,仰头看着那高不见顶的穹顶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 那是从一个底层人物骨子里,对权力和奢华最本能的敬畏与向往。 他伸出手,轻轻触摸身边冰冷粗壮的廊柱。 指腹下的触感,细腻而坚硬。 他感受着上面繁复的雕刻,感受着独属于天子居所的威严。 就在这时,他身后的将领们失控了。 “哈哈!发财了!” “那边!府库在那边!” 几位配角演员按照剧本,双眼放光地冲向宫殿深处,表演充满了对金银财宝最直白的贪婪。 监视器后,魏松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 不对。 味道全不对! 秦峰用一个极其细腻的开场,营造出了历史与现实交汇的厚重感。 可这群配角的表演,太脸谱化了。 他们只演出了“贪”,却没演出跟随刘邦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份悍勇和血性。 他们的表演,冲散了秦峰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气场。 “CUT!” 魏松不耐地喊停。 “你们几个!过来!” 他把那几位年轻配角叫到身边,压着火气。 “你们是土匪吗?强盗吗?” “你们是功臣!是跟着刘邦一路打过来的兄弟!你们的贪婪里,应该带着底气!带着‘这是老子应得的’理直气壮!而不是贼进门的样子!懂吗?” 几个年轻演员被训得满脸通红,连连点头。 “再来一条!” “ACtiOn!” 第二次,收敛了,又显得畏首畏尾。 “CUT!” 第三次,又过火了。 “CUT!CUT!CUT!” 魏松火气上涌,片场气氛压抑。 反复几次,那几位年轻演员快崩溃了。 角落里,江辞看得真切,那几人只在演“贪婪”这个标签,没有演出“人”。 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秦峰,对着他们招了招手。 “过来。” 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。 几位年轻演员像找到了主心骨,快步围了过去。 秦峰没说教,没讲大道理。 他用刘邦的身份,环视了一圈自己的“手下”,用闲聊的口吻,问了一个问题。 “跟着我刘季,就只为了这点黄白之物?” 一句话。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。 那几位年轻演员,被问得愣在原地。 他们看着秦峰那双浑浊却能洞悉人心的眼睛,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 是啊,为了钱财,何苦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跟着这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,去对抗大秦? 他们图的,不止是财。 更是封侯拜将,是出人头地,是换一个活法! 秦峰一句话,点醒了他们。 魏松在监视器后,重重吐出一口气,对着对讲机说。 “休息五分钟,准备下一条。” 五分钟后,重来。 这一次,感觉完全对了。 刘邦依旧带着那份农民式的敬畏与好奇步入大殿。 他身后的将领们,眼中同样爆发出贪婪。 但这份贪婪之下,多了一层东西。 他们会下意识地去看刘邦的反应。 他们的贪婪,不再是失控的欲望,而成了一种对自己未来功名利禄的期待。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中,一群穿着华丽的宫女,被士兵们惊慌失措地从后殿驱赶出来。 香风阵阵,环佩叮当。 秦峰的动作,停住了。 他转过头,看向那群瑟瑟发抖的美人。 监视器特写给到他的脸。 那一刻,心怀天下的汉王不见了。 他变回了那个好酒及色的沛县亭长刘季。 喉结再次滚动,眼里全是赤裸裸的欲望。 他下意识抬脚,就要走过去。 然而,他动作的前一秒。 身侧,刘涵予饰演的张良,极轻微地咳嗽了一声。 刘邦抬起的脚,又缓缓放了回去。 再抬起头时,他脸上所有的欲望都消失得一干二净。 他不再看那些女人的脸蛋和身段。 他的视线,扫过她们华美的服饰,头顶精致的珠钗。 他在估价。 估算她们作为“战利品”,作为可以拉拢人心、赏赐功臣的“工具”的价值。 从好色流氓,到克制政客。 这个切换,不到一秒。 刘邦这个人物,流氓无赖的底色与胸怀天下的大志,被完美缝合。 他活了。 随后秦峰平静地站在宫殿中央。 用一种醇厚无比,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的嗓音,对所有人宣布。 “我在这里约法三章。” “杀人者死,伤人及盗抵罪。” “其余秦苛法,尽除之。” 声音落地,大殿从喧闹转为死寂。 所有将士都停下动作,望向他们的主公,眼中满是不解。 “过!” 魏松一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! “完美!” 角落里。 江辞一动不动。 他死死地盯着监视器里的秦峰,心脏却在狂跳。 秦峰刚才那段表演,看似不着痕迹,却处处都是杀招。 他不仅演活了自己,更用自己的气场,将那几个差点把戏演砸的配角, 都强行拉回了正确的轨道上。 这是戏场上的“势”!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