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停止。 外景部分的压抑感被这声指令切断。 “轨道车撤走。各部门转内景。” 李谦站起身,裹紧冲锋衣外套,“卫生院大厅的群演就位,灯光组把室内的光打得惨白一点,要那种医院特有的冷感。” 江辞松开摩托车把手,直起腰板。 属于雷泽宽的那股佝偻劲儿从他骨头缝里退了出去。 他扭动两下发僵的脖颈,转头看向旁边的罗钰。 罗钰还定在原地,胸口起伏剧烈。 前一场戏里积压的恐慌感还在往他脑子里钻。 “怕扎针?”江辞走过去,脚尖踢了踢罗钰的胶鞋, “一会抽的是真血,护士从县医院借来的,一针见血,保你不挨第二下。” 罗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,硬扯出一个笑:“江哥,我不怕扎针,我怕曾帅扛不住这宣判。” 江辞没接话,径直走到道具箱边拿了一瓶矿泉水,拧开灌了两口。 他太清楚曾帅现在是个什么心理状态。 这就像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流浪汉,突然被拉到聚光灯下,要求他证明自己曾出身清白。 这种扒皮抽筋的验证,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。 十分钟后,剧组完成调度。 卫生院一楼的临时办事大厅被布置成打拐办采血点。 墙面刷着半截绿漆,斑驳的墙皮上贴满了各省失踪儿童的寻人海报、公安部团圆行动的成功案例以及大幅的采血流程图。 红马甲志愿者穿梭在长桌间,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民警坐在桌后,面前摆着厚厚的登记册和恒温箱。 “演员就位!”执行制片举起大喇叭。 场记板在镜头前合拢。“啪!” 雷泽宽推着破摩托,停在卫生院大门口的台阶下。 他踢下脚架,从车头抽出一条满是油污的毛巾,擦了擦手,转身往大厅走。 曾帅站在车尾。 他看着大厅里那些排队抽血的寻亲者,看着护士手里反射着冷光的采血针。 他单肩挂着工具包,呼吸变粗,脚步一点点往后退。 一名戴着红袖标的中年女志愿者正巧从大厅走出来,一眼看到了停在台阶下的破摩托。 车尾架子上,一旧一新两面寻子旗在风里招展。 志愿者快步走下台阶,目光在雷泽宽和曾帅身上扫过,语气热络:“大哥,找孩子的?我看车上有两面旗,后面这位小兄弟也是被拐的?” 曾帅下意识地搓着掌心里的老茧,嘴角往上一。 “别,大姐。”曾帅连连摆手,身体往后躲,“我是个修破车的,成天泡在车底。” 随意的玩笑,再拼命掩饰眼底的恐慌。 雷泽宽停下脚步。 他转过身,一言不发地走到曾帅面前。 他拖着曾帅,一步步走上台阶,直接跨进大厅的玻璃门。 曾帅被拽得踉跄两步,挣脱不开,最终被按在了一张长条桌前的蓝色塑料椅上。 桌后,一名年轻的民警头都没抬。 他翻开面前的登记大册子,拿起黑色签字笔。 “姓名。”民警声音平稳。 曾帅坐在椅子上,喉结剧烈滚动。 他张了张嘴,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。 “曾帅。”雷泽宽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替他开了口。 民警落笔,在表格的第一栏写下“曾帅”两个字。 “出生年份?被拐年龄?”民警继续问。 曾帅两只手绞在一起,工服裤腿被他抓出一团死褶。“不知道哪年生的。被拐的时候……记不清了,大概四岁。” “有残存记忆吗?具体的物品、地貌、口音。”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。 曾帅眼眶泛起一圈红。 他闭上眼,逼着自己把脑子里那些被他自己推翻的碎片,重新从血肉里挖出来。 “铁索桥。”曾帅的声音发涩,“水声很大。家旁边有竹林。女人的辫子很长。” 民警低头,笔尖接触纸面。 沙沙沙。 铁索桥、竹林、长辫子。 这些曾经在深山里把曾帅折磨得发疯的字眼,此刻被官方的笔触,一条条、端端正正地写进了国家系统的正式表格里。 曾帅盯着民警的笔尖,呼吸停滞。 雷泽宽站在曾帅身后。 他转过头,视线穿过大厅的玻璃门,看向外面的台阶。 起风了。 摩托车尾的那面新旗被风吹得卷在了一起,旗角挂在了生锈的铁架子上。 雷泽宽转过身,大步走出大厅。 他来到车尾,伸出双手,一点点把卷起的红布展平。 他把缠在架子上的死结解开,重新绑紧。 他把“曾帅”那两个字,稳稳当当地拨正,迎着风口。 大厅里,民警填完所有基础信息。 他拿着笔,在表格最下方的备注栏里,写下六个字。 疑似被拐儿童。 罗钰坐在椅子上。 这六个字撞进他的视线。 这份白纸黑字的表格,承认了曾帅作为一个丢失者的合法身份。 他不再是一条无人认领的野狗。 他眼底憋了十五年的委屈,顺着通红的眼角直往上冲。 一名护士端着不锈钢托盘走过来,停在曾帅身侧。“左手放桌上,袖子卷起来,握拳。” 曾帅机械地抬起左臂。他没有躲避。 油腻的工服袖口被推到手肘。 护士拿出一根黄色橡胶压脉带,扎紧他的大臂。 针头刺破皮肤,扎进血管。 痛感很轻,但曾帅的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战。 三根试管迅速装满。 护士拔出针头,将一根无菌棉签压在针眼上。 “自己按压五分钟。” 曾帅伸出右手,木然地按住左臂的棉签。 大门方向传来脚步声。 雷泽宽走回大厅,停在曾帅面前。 几秒后,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到曾帅眼前。 一块水果糖。 江辞饰演的雷泽宽,笨拙地把那层发皱的糖纸剥开,捏着里面那颗黄绿色的硬糖,直接塞到曾帅的嘴边。 “抽完血。”雷泽宽的嗓音干嘎,“吃点甜的。” 曾帅看着那颗糖。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锁在雷泽宽那张木讷的脸上。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,将那颗糖含进嘴里。 劣质的糖精甜味在舌尖上化开,直冲喉咙。 曾帅低下头,眼泪砸在布满灰尘的胶鞋面上。 刚才那个招呼他们的志愿者拿着几本宣传册走过来。 她把一叠资料放在民警桌上,转头看向雷泽宽。 “大哥,你们刚才填的信息我看了一眼。重点提到了西南山区和竹林。” 志愿者语气认真,“最近公安部正在搞团圆行动。西南山区那一带的几个地级市,正在联合翻查十几年前的旧案卷宗。” 曾帅按着胳膊的手一顿,抬起头。 “有一批年份太久、当年没录入电脑的失踪数据,这两天正在分批往国家总库里补录。” 志愿者指了指表格,“你们的记忆能对上那个方向。只要血样入库,希望能比以前大很多。” 民警拿起桌上的三根试管,贴好条形码封签,动作利落地放进旁边的恒温密码箱里。 “血样中午就会有专车送去市局实验室提取DNA数据,直接上传全国打拐DNA信息库。” 民警合上恒温箱的盖子,“不过,系统比对需要时间。如果有匹配结果,我们会打登记表上的电话通知你们。” 民警看着曾帅的眼睛,公事公办的语气里多了严肃的提醒。 “但是,不保证一定有结果。数据入库只是多了一个比对机会。你们要做好长期等待的心理准备。明白吗?” 雷泽宽站在一旁,缓慢地点了一下头。 曾帅坐在椅子上,嘴里含着那颗化了一半的水果糖。 他的视线越过民警的肩膀,锁定在那台上了锁的恒温箱上。 他的血在里面。 他的命也在里面。 “咔。过。” 李谦的指令从监视器后传出,切断了这漫长的静默。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