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第二天。 剧组大巴车停在一处偏僻的竹林村外。 昨晚那场情绪透支的戏拍完,剧组气压一直很低。 所有人闷头干活,手脚麻利地卸机器、铺轨道。 李谦站在泥水坑边,拿着分镜本给群演讲戏。 今天这场戏,场景找得极刁钻。 村头有铁索桥,过桥就是满山的野竹林。 一个满头银发的特约老太太坐在马扎上。 化妆师正往她后脑勺接一根粗长的黑辫子。 旁边是个穿旧中山装的特约演员。 手里攥着本泛黄的户口登记大册子,正背台词。 罗钰站在监视器后头,盯着那片竹林。 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。 江辞溜达到他旁边。 顺着视线看了一眼。 “昨天找不着,你怕。” “今天这硬件全配齐了,你也怕。曾帅,你要求挺高啊。” 罗钰没笑,喉结滚了滚。 “太像了。反而更慌。” 江辞吐掉烟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力道很沉。 “那就慌着演。” 执行制片举起扩音喇叭。 “各部门准备!演员就位!” 片场清空。轨道车推到桥头。 “啪!”场记板合拢。 破摩托停在村口那片竹林边。 风一吹,满山的竹叶沙沙乱响。 雷泽宽踢下脚架,双手离开车把。 曾帅站在车尾。 按照以往节奏,曾帅早就甩开步子冲过去了。 但今天,罗钰没跑。 太像了。 风过竹林的声音,远处水流拍打桥墩的声音。 全都和四岁那年脑子里的记忆丝丝入扣。 越对得上,他越不敢往前走。 怕这玻璃罩子一戳,里头又是空的。 他走得很慢。 雷泽宽跟在他身后。 江辞刻意放慢了脚步。 没催促,也没上前并排。 他把雷泽宽默不做声的庇护感,全压在这两步距离里。 一前一后,两人走进村头。 竹林边,老妪挎着个破竹篮走出来。 脑后那一根粗长的黑辫子,在风里晃荡。 曾帅的脚步钉死在原地! 罗钰的眼睛瞬间充血。 他死盯着那根长辫子,嘴唇张开。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 他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。 “阿……婆。” 曾帅的声音抖得厉害。 老妪停下脚,转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 眼神防备又茫然。 曾帅咽了一口唾沫。 强行在脸上挤出那个讨好的假笑。 “阿婆,问您个事。” “二十年前……这村里,有没有人家,丢过一个四岁的小男孩?” 这句话,他几乎是一字一顿抠出来的。 老妪盯着他看了半天,用力摇了摇头。 曾帅眼底的光,肉眼可见地往下暗。 他不死心,往前逼了半步! “您再好好想想!桥、竹子……就是这儿啊!” 老妪操着本地方言,嗓门拔高。 “没有就是没有!我们村从来没丢过娃!” 动静引来了村委会里的人。 特约演员饰演的老村长披着衣服走出来。 了解情况后,直接回屋翻出了一本泛黄的旧登记册。 村长当着曾帅的面,把册子一页页翻开。 粗糙的手指,在发黄的纸张上重重戳了两下。 “这册子记了四十年。” “村里哪家生了娃,哪家死了人,全在上面。” “二十年前,根本没有报失踪的。” 村长把册子合上。 “啪”的一声。 “你们找错地方了。” 曾帅眼底最后那点挣扎的光,彻底地灭了。 罗钰强行扯动僵硬的嘴角。 把那个标志性的假笑硬生生挂回脸上。 “那挺好。” 曾帅盯着那本旧册子,嗓音彻底哑了。 “说明你们村,孩子都看得住。” 他转过身。 不再看老妪,也不看村长。 曾帅拖着步子,一步步往回走。 他终于承认。 自己永远也找不到那个不存在的坐标了。 他走回那辆破摩托旁。 江辞蹲在车尾。 刚才停车时,旁边的刺藤倒挂下来。 把写着“曾帅”两字的新旗,刮开了一道口子。 雷泽宽从里怀掏出一个铁皮盒。 里面装着几根针和一卷黑线。 他低着头,手指粗笨地穿针引线。 眼神不好,穿了三次才穿进去。 然后,他一点一点地。 把那面破开的新旗重新缝合。 曾帅靠在车架子上,低头看着这个男人的头顶。 曾帅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住。 他终于明白了。 这个老父亲在过去的十五年里,是怎么活下来的。 修车、缝补、吃饭、睡觉。 靠着这些最无趣的日常动作。 硬生生把绝望嚼碎了咽下去。 曾帅慢慢蹲下身,和雷泽宽平视。 “叔。” 曾帅眼眶红透了。 “要是我真找不着呢?” 雷泽宽手里的针没停。 他把最后那个线头咬断。 看了曾帅一眼。 把针线揣回怀里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 “那也先吃饭。” 他笨拙地开口。 人得活着。 活着,这路就没断。 监视器后,李谦盯着画面,眼眶发酸。 被江辞一个穿针的动作搞破防了! 这小子对苦难的理解,简直是个妖孽! 他深吸一口气,狠狠按下对讲机。 “卡!过!” 全场死寂了两秒。 紧接着,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齐刷刷响起。 几个场务偷偷抹着眼角,执行制片直接背过了身。 罗钰保持着蹲姿没动。 他双手抱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 肩膀控制不住地小幅度耸动着。 江辞站起身,把那面缝好的新旗扯平。 直接用脚尖无情地踢了踢罗钰的胶鞋边缘,满脸嫌弃。 “行了。” “盒饭呢!中午必须加个鸡腿!” “给曾帅好好补补他那碎得拼不起来的玻璃心!” 孙洲拎着两个保温杯跑过来,嘴角狂抽。 “辞哥,这才早上十点,哪来的盒饭。” 罗钰在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。 他搓了把脸,站起身。 眼睛还红着,但曾帅那股子死寂,已经被江辞的烂话冲散了。 “江哥。”罗钰盯着那面缝好的旗,“谢了。” 江辞翻了个白眼,转身去拆腿上的纱布。 “别谢。下一场群像戏,你别拉胯就行。” 剧组动作极快。 老妪和村长领了群演红包,换回便装上了中巴。 半小时后,所有设备打包完毕。 剧组全员上车,转场前往镇中心。 大巴车顺着盘山路绕了几个弯,开上柏油主街。 路两边开始出现商铺、菜市场。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。 李谦坐在第一排,伸手拉开窗帘。 前面的街道两侧,拉起了几条白底黑字横幅。 十几把大遮阳伞下,站着一群人。 那是剧组提前联系好的场地。 但站在那里的人,不是群演。 他们手里举着放大过塑的照片。 胸前挂着密密麻麻印满字迹的海报牌。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有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。 照片上的孩子,在阳光下直勾勾地盯着过往车辆。 他们是真正的寻亲父母。 大巴车里瞬间陷入死寂! 刚才还有人低声说笑。 此刻全都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真实感压得闭上了嘴。 江辞靠在车窗边,收起了平时的散漫。 目光静静地落在那些举着海报的父母身上。 罗钰坐在后排,紧攥着衣角。 李谦盯着外面,缓缓合上手里的分镜本。 “通知摄影组,换长焦镜头。” “机位全部拉远,隐蔽拍摄。” 执行制片愣了一下:“不打光了?” “不打。” 李谦语气极其强硬。 “下一场戏,别让群众演员演得太像演员。” “把机器全给我藏起来。” 大巴车缓缓停靠在街角。 车门发出沉闷的放气声,开了。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