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收工后,剧组没立刻散。 江辞坐在折叠椅上,把满是泥点子的裤腿卷到了膝盖上方。 护士小心拆开旧纱布。 孙洲站在这头,脸板得比手里的碘伏瓶还苦。 “忍着点。” 护士话音刚落,药水直接按了上去。 棚子另一边,罗钰蹲坐在监视器前,修车头盔搁在脚边,手里攥着回放遥控器。 那段初遇戏,他反反复复看了五遍。 画面里,曾帅蹲在破摩托旁,嘴上还油腔滑调地贫着,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雷泽宽包里的塑封照片上飘了一下。 罗钰按下暂停键。 他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很低:“这眼神……比我想的还狼狈。” 李谦正兴奋地在棚子里来回踱步,听到这句,立马凑了过来,一拍巴掌:“你刚才那个偷看绝了,特别有层次。下一场戏我们正好顺着这个点往下接。” 江辞正在换药,闻言掀了掀眼皮。 得,导演又要开始发挥了。 李谦翻开皱巴巴的分镜本,语速极快:“我想了一下,初遇之后,雷泽宽也发现曾帅这孩子心不坏。下一场,咱干脆让雷泽宽主动去修车铺找曾帅,温情一点,问他愿不愿意一起走?” 罗钰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他忍住了没插嘴。 因为江辞坐直了身子。 护士刚把新纱布缠到一半,他这一动,护士赶紧按住:“别乱动。” 江辞老实坐回原位,但嘴没停。 “李导,你这个想法,特别温暖。” 李谦以为得到了肯定,手里的笔转了一圈。 江辞不紧不慢地补刀:“温暖得简直像街道办外面的社区宣传栏。” 李谦动作僵住:“……” 罗钰也闻声抬起头。 江辞看着李谦,语气收起了玩笑:“雷泽宽不会主动去捡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上路。” 李谦下意识反驳:“可曾帅刚刚帮了他。” “帮他修车的人多了。”江辞语气平淡,“这十五年,卖假线索忽悠他的多,骗他兜里那几个钢镚的多,拿他寻人启事拍视频蹭流量的更多。” 江辞用没受伤的脚点了点监视器的方向。 “雷泽宽骨子里善良,不代表他没防备。” 李谦手里的笔停在半空,慢慢落了回去。 江辞转头看向罗钰。 “曾帅也一样。他嘴甜、爱笑、热心肠帮人修车,不代表他愿意随便把底牌摊开给别人看。” 罗钰没说话。他的大拇指还按在遥控器的暂停键上。 江辞继续道:“曾帅不会轻易跟人说自己是被拐的,更不会一见雷泽宽的面就掏心窝子。” 李谦眉头拧成一团:“可故事节奏总得往前推啊,两个人必须得再遇上。” “让曾帅自己找回来。”江辞答得干脆。 李谦茫然:“他怎么回来?” 江辞伸手指了指监视器屏幕。“靠那面旗。” 几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画面里。 寻子旗被省道的风吹起一角,上面孩子的圆脸模模糊糊,但底下的寻亲电话号码却扎眼得很。 江辞声音低沉:“那东西对曾帅来说,根本不是道具,那是扎进骨头的刺。” 罗钰的眼神颤了一下。 江辞接着剖析:“曾帅修完车潇洒走人,嘴上说着不收钱。但那面旗的影子会一路跟着他。” “他会忍不住去想,那个孩子现在有没有被找到?” “他会想,这世上……有没有人也这样没日没夜地找过自己?” “其实,他更怕想。” 江辞停下话头。 护士麻利地给纱布打了最后一个结,拍了拍他膝盖旁边的完好皮肉:“行了,今天别再折腾这条腿了。” 孙洲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:“你最好是认真的。” 李谦却笑不出来。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信心满满写好的下一场安排:雷泽宽主动邀请曾帅同行,曾帅感动,两人结伴上路。 这几行字,五分钟前看还觉得挺顺畅。 现在再看,简直像拿热水去泡刚缝好的伤口一样可笑。 李谦咬住笔帽,狠狠扯下那一页废纸揉成团。 “成,那下一场不让雷泽宽找他。” 江辞赞同地点头:“绝不能让雷泽宽先低头。” 李谦琢磨着:“那……让摩托车再坏一次?” “可以。”江辞说,“但别搞大故障。剧组安全整改刚过,别又把监管老师召唤过来喝茶。” 动作指导本来蹲在旁边听得入神,听到这句噌地站起来接话:“下一场就只安排低速推行和原地维修!” 执行制片低着头在工作本上刷刷狂记:“低速推行……原地维修……医疗组到位……道具双检。” 江辞看着他那副拼命记笔记的样子:“你现在不像制片,倒像在盯自习课的班主任。” 执行制片头也不抬地埋怨:“都是被你们这帮疯子逼的。” 李谦没理会这茬,他绕着监视器快步走了两圈,脑子里的线终于搭顺了。 “修车铺外面,曾帅看见雷泽宽的车又趴窝了。”他边走边语速飞快地构思,“他先嘴欠,上去调侃一句:大叔,你这破车是离不开我了吧?” 江辞点头:“嘴可以欠一点。曾帅不敢一上来就碰正事。” 罗钰忽然站起身,盯着屏幕开口:“但他会后悔。”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。 罗钰把遥控器丢下,屏幕重新流动起来。 画面里,曾帅骑着摩托离开,卷起一阵尘土,头也没回。 罗钰说:“他修完车走掉的那一刻,心里其实就后悔没多问一句了。” 李谦猛拍大腿:“对!就是这种感觉。” 罗钰没理会李谦的激动:“但他不敢问。” 江辞靠着椅背,静静听着没打断。 “曾帅不是不想知道自己是谁。他是在怕……怕真的有人找过他,更怕这么多年,其实根本没人找过他。” 李谦趴在桌上奋笔疾书,修改进度飞快。 李谦写到这里,笔尖一顿,抬头问:“这里要不要让曾帅直接问一句:大叔,你儿子多大了?” 江辞果断摇头:“太准了,不自然。” 罗钰也否决:“曾帅绝不能一下子就问到对方最疼的伤口上。” 李谦划掉那句话:“那他开口问什么?” 江辞没直接答他,反而转头冲着道具组的方向喊:“小刘,第二面旗布准备好了吗?” 道具小刘愣了一下,赶紧从旁边箱子里翻出东西:“准备好了!完全空白的布料,还没印字,都是按昨天说的尺寸裁剪的。” 李谦愣住:“空白旗布?” 江辞看向李谦:“下一场实拍的时候,暂时别告诉罗钰具体怎么用。” 罗钰眉头一皱:“江哥,大活人还在这儿听着呢。” “对啊,所以我这叫当面瞒你。”江辞答得理直气壮,坦然无比,“主打一个公开透明的不透明。” 罗钰:“……” 李谦反应过来:“你想留他最真实的生理反应?” 江辞点头:“曾帅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名字,也有可能被写在这样一面破旗上。” 罗钰沉默了两秒,没吭声。 他现在已不怕被这个剧组折腾了。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