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黑色洪流席卷过坝上雪原,留下一条宽达百米的烂泥带。 三百匹真马的铁蹄与两千名群演的脚步, 将这片纯白的积雪踩成了一锅泥浆。 马匹的嘶鸣、群演撤退的杂音、刀枪碰撞的金属回响, 随着大顺军旗帜的远去,渐渐被张家口的冷厉北风吹散。 满地都是死尸道具。 折断的红缨枪、崩口的雁翎刀凌乱地插在雪坑中。 那面残破的红底军旗被死死踩进了半尺深的泥污底端。 天光越发晦暗,雪势更猛了。 三号转战场地的设备区内,一片死寂。 柳闻望站在全地形越野车的改装台上,右手死死攥着摇臂控制对讲机。 “一号机,跟过去。长摇臂,推。” 他开口时,嗓音干涩。 十米长的机械摇臂发出轻微的电机运转声。 高清镜头在半空中划出轨迹,顺着“尸山血海”的走向,一点点向前摸索。 冷风一阵阵吹散地表腾起的雪雾。 镜头继续推进。 监视器前死寂一片。 制片人死死捂住了嘴, 美术指导因为身体前倾太猛,膝盖重重磕在铁架上, 却连一声痛呼都没发出来,就那么僵着脖子盯住屏幕。 雪雾散开。 一幅让人头皮发麻的画面,毫无防备地撞进所有人的视线。 江辞没有倒下。 在那片被烈马铁蹄踏成平地的修罗场中央。 在散落了几十包暗红假血的肮脏雪原里。 他双膝重重磕在混杂着冰碴和烂泥的冻土中。 下半身的铠甲完全陷进积雪里。 正红色的大氅被割出无数道口子,破布条毫无生气地拖在黑雪表面。 江辞没有松手。 他反转那截折断的帅旗,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低嘶, 双手将参差尖锐的断木底端, 以一种近乎自残的力道,生生凿进了零下二十度的土层中。 十根手指死死抠住粗糙的木纹,再也没有松开。 镜头切入手部特写。 没有佩戴任何护手。 那双原本修长干净的手,沾满了乌黑的泥浆与红色的假血。 极度用力的状态下,手背青筋如一条条暴起的长虫。 断木上横生的尖刺扎破了他掌心的皮肉。 真实的鲜血顺着粗糙的纹理,缓慢滑落,砸进雪地。 江辞千疮百孔的躯体彻底丧失了生理支撑力。 他全凭这双抠着断旗残木的手,硬撑着上半身不往后跌倒。 风势更急。 夹着冰粒的狂风抽打在残破的明光铠上,发出尖锐的哨音。 卡在胸甲缝隙里的两支断箭剧烈摇晃。 但他整个人纹丝不动。 一尊铸在雪原上的生铁雕像。 “二号机,切面部。轨道推上去,慢点,再慢一点!” 柳闻望死咬着牙关,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猩红。 轨道车在积雪里无声滑动。 镜头慢慢绕向正面,逐步放大。 江辞低垂着头颅。 方向,东南。 穿透这片雪原,越过残破的长城,东南方是京城。 那是将他下狱数年,又逼他出关送死的崇祯皇帝所在的位置。 他的双眼闭合。 糊在右眼上的血水已经冻成了冰碴。 再也不用看这烂透的江山,也不用看这吃人的世道。 但他下颌骨的线条依旧紧绷。 镜头将那张惨白的脸拉到极限。 脸颊两侧突出的咬肌,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暴烈。 那里面是穷途末路的愤恨,是明知死局的绝望, 是被逼到悬崖边,最后看一眼故国的死不瞑目。 江辞把孙传庭的愚忠与不甘,全部锁死在这个定格的画面里。 死亡的悲壮感,被他推到了临界点。 全场没有一丝声响。 四台机器后的老摄像师,把呼吸压到最微弱的状态。 录音师的耳机里,只剩下张家口的风声。 场外三十米远。 魏立群裹着军大衣立在雪中。 这位六十八岁的老戏骨,双手压着道具拐杖,盯着雪坑里的年轻背影。 他的嘴唇不断颤抖。 剧本里,他是要在尸骨中寻生机的医者吴又可。 可现在,看着那个死撑断旗的背影,魏立群感受到了从灵魂深处砸下来的重压。 “传庭死,而明亡矣。” 这原本只是枯黄史书上的七个字。 今天,在这个坝上雪原。 在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身上。 七个字有了实质的重量。 大明最后一根脊梁骨,就这样连同折断的帅旗,砸进冻土。 砸得所有人心里鲜血淋漓。 这天下,没救了。 监视器前,画面静止。 柳闻望的胸膛大幅度起伏。 看着屏幕里那具毫无生气的残躯,作为导演的狂热终于在震撼前崩溃。 一滴浑浊的热泪砸在挡风玻璃上。 他右手发着抖,吸进一口冷空气,大拇指按死红色通话键。 “卡——!!!” 一声嘶哑、凄厉、带着宣泄与悲怆的吼声,顺着扩音喇叭撕开风雪。 “《大明劫》……全剧杀青!!!” 指令在雪原上空回荡。 本该是庆祝和欢呼的时刻,现场却连半点掌声都没有。 “哐当!” 警戒线旁,一个不锈钢保温杯砸在冰面上,热水泼了一地,冒出白气。 孙洲甩掉军绿大衣,双眼通红。 孙洲的嗓子瞬间撕裂,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。 他手脚并用地翻过齐腰高的沙袋墙,疯了似的扎进齐膝深的雪地里。 积雪绊住了双脚,他重重跌进泥水混合的冰渣中, 连站都顾不上站稳,四肢并用着朝那个跪地的身影连爬带滚地扑过去。 急救医生抄起二十斤重的金属药箱,紧跟着孙洲的脚步冲进大雪。 “江辞!不要动他!保持呼吸道畅通!”医生扯着嗓子大喊。 柳闻望的吼声打碎了宁静。 两百多号人如梦初醒,场务、灯光师、还没卸妆的演员,全疯了一样冲过警戒线。 江辞跪在雪地里。 双手死抠旗杆,下颌紧绷。 对周围的嘶吼和奔跑声,没有任何反应。 漫天风雪中,那个跪撑断旗的青年安静得让人胆寒。 全场两百多号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,四周只剩下狂风撕扯残旗的猎猎声。 没人敢去触碰那条底线,所有人的瞳孔里都倒映着同样的惊恐: 江辞这回,是真的“死”在里面了。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