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次日清晨。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,顺义影视基地大雪封门。 积雪没过脚踝,天地间一片灰白。 室外场景拍摄全部停摆。 剧组紧急转入三号室内摄影棚。 这里搭设的是全剧核心的家庭戏场景:潼关督师府内宅。 木制的回廊,古朴的桌案。 棚内打着昏黄的暖光。 江辞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单薄青布戏服,独自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。 他脊背微弓,双眼低垂,盯着脚下的青砖地面一动不动。 内宅温情,本该是全剧最柔软的一段。 但此时此刻,江辞的身上找不到半点温和。 昨天那场连斩三十名豪绅的戏份太过暴烈。 那种满手血腥的阴郁,已经彻彻底底渗进了这具年轻的躯体里。 江辞坐在角落,不言不语。 那种从昨日连杀百人中带出来的阴冷气场,沉甸甸地压在周围。 八点半。 片场入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 饰演孙传庭小女儿的知名童星“果果”,被妈妈牵着手走进影棚。 小姑娘今年七岁,穿着一件厚实的红色羽绒服,扎着两个羊角辫, 一双眼睛又圆又亮,透着孩童特有的天真无邪。 果果好奇地四下张望。 随后,她的视线越过忙碌的工作人员,落到了角落里的江辞身上。 仅仅是看了一眼。 果果的脚步猛地顿住。 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瞬间睁圆,瞳孔不自觉地放大。 眼眶一秒泛红,小嘴巴重重一瘪。 “哇——”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厉哭喊声骤然在影棚内炸开。 果果挣脱妈妈的手,一头扎进妈妈的腿弯里, 双手死死攥住那条羽绒裤腿,浑身剧烈发抖。 全场工作人员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停下,几十道目光同时投向入口。 柳闻望戴着监视器耳机,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。 《冯氏辞夫》是关键的一场戏。 内宅戏需要极强的家庭羁绊,这是孙传庭这个冷面统帅唯一的底色。 大明将亡,如果统帅连对家人的柔软都立不住,这角色的悲剧内核就彻底碎了。 现在,饰演女儿的童星对男主产生了生理性的恐惧,这戏根本没法开机。 “果果,怎么了?别怕别怕。”果果妈妈慌了神,赶紧蹲下身拍打女儿的后背。 孙洲背着大包,看得头皮发麻。 他赶紧拉开背包拉链,从最里层掏出一盒平时江辞犯低血糖, 实在熬不住了才抠出一块吃的进口巧克力。 孙洲一路小跑过去,半蹲在果果面前。 “果果不哭。看哥哥手里有什么?巧克力,很甜的。” 孙洲放低嗓音,拆开金色的包装纸,试图转移孩子的注意力。 果果偏过头,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那块金灿灿的巧克力。 但下一秒,她的小手抬起,指尖发颤地指向角落里太师椅上的江辞。 “我不吃……”果果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惧意,“那个叔叔好可怕……” 小姑娘死活不肯把脸露出来,大有逃出影棚的架势。 角落里。 江辞听到了那声穿透力极强的哭喊。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迟缓地转动了一下,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灯光架, 落在了那个缩在红色羽绒服里发抖的小小身影上。 极度的对立感在他脑海中爆发。 眼底那股属于统帅的冷酷,正在与剧本要求表现出的父亲特质进行拉扯。 江辞的呼吸变得粗重,手指死死抠住太师椅的木质扶手。 他双腿发力,缓缓站起了身。 这一动。 女副导一把抓起对讲机,双眼死盯着江辞的方向。 那可是个入戏极深的危险分子。 在这个节骨眼上,所有人都生怕江辞控制不住情绪,吓坏小演员。 江辞迈开脚步。 脚下的黑色布靴踩在木地板上。 一步一步走向影棚入口。 距离果果不到一米的位置。停下。 看着那道笼罩下来的阴影,果果吓得连打嗝都顿住了, 她把脸死死埋进妈妈的衣服里,单薄的肩膀抖成了筛子。 果果妈妈下意识地把女儿往身后护了护。 江辞慢慢弯下腰,单膝跪地。 让自己削瘦的身体降下来,视线与小女孩平齐。 他看着这张因为惊恐而发白的稚嫩小脸,脑海深处的记忆闸门被轰然推开。 一封泛黄的信纸在他眼前闪过。 江辞想起了自己的父亲,江岩军。 在他的童年记忆里,父亲总是缺席的。 即使偶尔回家,身上也总是带着挥散不去的疲惫。 父亲的眼神,总带着长期审视罪犯留下的冷硬与锐利。 但是,每当那扇家门被推开。 江岩军会站在玄关,脱下那件带着寒风和危险气息的黑色夹克。 他会用粗糙的大手,在衣服和裤腿上反复拍打、擦拭。 怕把外面的灰尘、煞气带给摇篮里的儿子。 那个铁骨铮铮的男人,会卸下所有的防备,露出最笨拙、朴实的笑容, 用满是厚茧的手,小心触碰儿子的脸颊。 那就是一个父亲的爱。 不管外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九死一生,不管手上沾了多少血。 只要回到家人面前,他依然是座温暖的山。 江辞的眼神,在这一秒彻底变了。 那股盘踞在他眼底的阴冷与绝望,在碰触到这股稚嫩时,被血脉里流淌的温和本能一点点融化。 江辞收起了孙传庭的刺。 他调动出了江岩军留给他的那份独属于父亲的柔软与愧疚。 江辞缓缓抬起双手。 他低下头,用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戏服袖口,认真地、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手心和手背。 一遍又一遍。 就像多年前,那个站在玄关擦掉一身尘土的父亲。 “叔叔手脏。” 江辞开口了。却透着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的厚重与安稳。 “叔叔在外面打了很多坏人。外面风很大,也很冷。叔叔刚才在想外面的坏人,所以脸很凶。” 江辞放下擦干净的双手,平放在膝盖上。 他重新抬起头,静静地看着果果那双有些错愕的大眼睛。 “但是回家了,叔叔就不凶了。” 江辞干裂的嘴角微微牵动,露出了一个极淡的、充满歉意与包容的微笑。 “因为家里有果果。” “我在外面打坏人,就是为了让果果,能在家里安生吃顿热饭。” 语调平稳,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。 但那股历经世间至暗时刻、却只为护身后一人周全的笨拙深情,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。 果果愣住了。 她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。 那种让她喘不过气的压迫感真的消失了。 在这个男人疲惫凹陷的眼底,她看到了真实的悲伤和无可奈何的温柔。 果果红通通的鼻翼翕动了两下。 她慢慢松开了死死抓着妈妈衣服的小手。 孙洲手里还举着那块金色的巧克力,张着嘴呆立在原地。 果果吸了一口气。 她往前迈出了一小步,脱离了母亲的庇护。 伸出那只肉乎乎的小手,停顿了一下。 最终,轻轻抓住了江辞那有些起毛的青布衣角。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