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柳闻望守在监视器前。 画面里,江辞紧握孙洲的手腕,那块捂过嘴的棉帕上,一抹暗红格外扎眼。 剧本里压根没设计咳血的动作。 这是江辞被剧里那种深切的无力感活生生逼出的生理反应。 柳闻望没翻剧本,直接拽过对讲机。 “各部门听好。下午的休息取消。” 低沉的嗓音在二号摄影棚内回荡, “趁这口将死之气没散,直接排第四十九场。” “设鸿门宴,杀豪绅。” 场务迅速运作起来。 灯光调整,道具进场清理地砖。 化妆间。 造型师小李站在江辞身后,手脚利落地替他剥下那件褪色的青布袍。 孙洲站在化妆间门口,手里攥着刚领来的热盒饭,喉结滚了滚,愣是没敢迈进去。 他看着江辞的背影,那脊背明明瘦削,可此刻散发出的那种森冷死气, 却硬生生把他那句“哥,吃口饭吧”给堵了回去。 “换一品武官蟒袍。”柳闻望推开门,站在门口扔下一句话,转身离开。 小李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正红色的大袖蟒袍。 崭新,质地厚重。 衣料表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蟒纹。 这件官服穿戴整齐,大面积的正红色直接刺痛了人的眼球。 江辞坐在化妆镜前,一言不发。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 这身正红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,没有丝毫位极人臣的显赫气派。 厚重的布料压着他的双肩,迫使背脊更往下弯了几分。 在他眼中,这耀眼的红绝非朝堂的威严,而是潼关外士卒流干的血。 下午一点半。 二号摄影棚。 红泥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极旺,内堂的气温升高。 长条形的红木大桌被道具组重新布置。 那盘切了一半的烤乳猪被撤下,换上了一整只外皮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。 两侧的青瓷酒壶装满了剧组准备的清水。 场记打板。开机。 豪绅们落座。 他们连逢场作戏的推诿都省了,直接提筷撕咬肉块。 顺着下巴滴落的油脂,沾上了光鲜的丝绸马褂。 江辞坐在首位。 大红蟒袍随意堆叠。 面前空空荡荡,唯独一杯斟满的酒。 老乡绅嚼烂一块肥肉,吐出碎骨,扯过热毛巾擦手,掀起眼皮瞥向首位。 “督师大人。”他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,拖腔拿调, “上午的事,我们几个老伙计交过底了。” “不是咱们不顾念朝廷。实在是有心无力。” 老乡绅叹着气,语气敷衍至极, “您再宽限些时日。等过两个月,地里秋收了。咱们定凑足两千石粮食,亲自送到大营。” 两千石。 填不饱五千人的肚子。 江辞不动如山,连眼风都没扫向那杯酒。 目光越过桌面,凝视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。 “本督给过各位机会了。” 声音极轻。落在喧闹的内堂,掀不起半点风波。 他缓慢抬起右手。 指节分明,手背上赫然一道刚添的血痕。 五指包住青花瓷酒杯。 收紧。 没有任何斥责,没有罗列罪状。 他看着老乡绅,把酒杯悬在半空。 松手。 “啪!” 瓷杯砸碎在青砖上,水花四溅。 内堂两侧的木制雕花屏风被粗暴踹开。 木屑飞溅。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刀斧手跨步冲入。 这些武行在顺义的泥浆里摸爬滚打,身上带着实打实的杀伐气。 长刀出鞘,刀刃倒映着炭火的红光。 老乡绅的筷子顿在半空,嘴里还咬着肉,眼珠凸起。 手起。刀落。 “噗嗤!” 暗红的假血从他颈部爆开。 滚热的血浆呈扇面泼洒,直直淋在那只油光锃亮的烤乳猪上。 惨叫声冲破棚顶。 刀斧手毫不手软,把那些身着锦缎的豪绅接连劈倒。 尸体砸翻桌椅,青瓷碎裂。浓重的血腥味溢满棚内。 江辞坐着没动。 双手规矩地搁在腿上。 一具身躯向后仰倒,抽搐间踹翻了炭盆,火星在青砖上烧出一股焦臭。 一滴血浆溅落在他脸侧,顺着凹陷的颧骨往下爬,留下一道扎眼的红痕。 监视器后的柳闻望紧紧攥着拳头。 按理说,这场戏杀尽贪官污吏,该是大快人心的反击,武将该有一舒胸臆的狂笑。 可画面里,江辞的脸上,却找不到半点痛快。 他独自端坐在飞溅的血泊中央。 双肩难以自控地微颤。 一滴浊泪毫无预兆地溢出眼眶,砸上手背那道新添的血痕,随后滚落, 在大红蟒袍上晕开一小块绝望的水渍。 江辞站起身。 红色的下摆拖过地上黏稠的血水。 他俯视着满地的尸首。 这群人是陕界最后的家底。 这满地的血,也是他亲手造的孽。 “去抄家。” 声音里没有统帅的压迫感,全是撕裂的发颤。 他抬脚踢开绊路的尸体,胸腔猛烈起伏。 “粮食全送潼关大营,一粒别留。” 皮靴蹚过血泊,吧嗒作响。 他走到长桌尽头,转身死盯着地上的死尸。 压在心底的东西全炸了。 “这些粮食是给大明朝续命的!” 他喊破了音,吼声里透着血腥味,脖子上青筋直冒。 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衣领,用力到骨节发白。 “大明朝要是没了!”他双眼通红,泪水混着血污, “你们搂着这些银子顶什么用!有什么用啊!” 悲鸣泣血。 杀光了这些蛀虫,换来的依然是深不见底的绝望。 这不过是饮鸩止渴,拿着这些沾血的粮食,让手下的兵吃顿饱饭,再去送死。 他砸碎了满堂富贵,却缝不上四面漏风的江山。 镜头切到面部特写。 江辞双手脱力垂下。 孤零零站在内堂里,大红色的官服裹住他单薄的身躯。 柳闻望干瘦的手指抠紧了扶手,眼眶发热。 旁边的女副导眼泪直掉,赶紧死死捂住嘴,生怕漏出一点动静毁了画面。 打光师高举着反光板一动不动,录音师连气都不敢喘。 那是一种山穷水尽、无路可退的悲壮,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。 “卡。” 柳闻望轻声吐出一个字。 棚里依然没人吭声。 群演躺在血水里,放轻了呼吸。 江辞没有立刻出戏。 他依旧静立在那摊黏腻的假血浆里,视线低垂,死死盯着地上的青瓷碎片。 厚重的大红蟒袍披在那单薄的肩头,没有半点生息。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