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南津市立医院旧楼三层。 重案组内景已经连拍了四个小时。 郑保瑞在走廊监视器前下了死命令。 “全组禁声。我不喊卡,没有任何人可以发出任何声音。” 副导演把这条指令传达到每一个频道。 场务蹲在走廊尽头,连翻页的动作都停了。 重案组办公室内。 道具摆设维持着上一场的状态。 卷宗散落在桌面,监控截图钉满了白板,天花板上的老旧吊扇以极慢的速度转动。 彭绍峰坐在骆寻的工位上,面前摊着一份刚由道具组赶制出来的新卷宗。 饰演女警员李茉的年轻女演员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,笔帽早就被她咬变了形。 两人正在等场记打板。 就在这个间隙。 办公室最深处,靠墙的那排铁皮档案柜旁边,有一把折叠椅。 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。 江辞。 他今天没有任何戏份安排。 但他换上了谢砚的全套行头。 高定黑西装,金丝眼镜,纯白衬衫,袖扣齐整。 头发用发胶往后梳了。 这个位置恰好在所有摄像机的死角,不会入镜。 但办公室里的每一个演员,都能用余光看到他。 场记走到机位前。 “啪。” 打板。 李茉率先开口,语速很快,带着刑侦人员汇报时特有的节奏。 “谢砚,男,2014年案发时三十六岁。南津市立医院心脏外科主任医师。” 她翻开一页资料,手指点了一下。 “二十九岁破格晋升主任医师,南津市建院以来最年轻的科室负责人。” “主刀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,这个数据在整个华南区排前五。” 她抬起头,看着彭绍峰。 “他不是一般的精英。他是那种一辈子只出一个的天才。” 彭绍峰靠在椅背上,双臂交叉。 黄连的苦味还残留在舌根上。 他盯着白板上谢砚的证件照。 白大褂,胸口铭牌,目光温和。 “天才?”彭绍峰嗤笑一声,把卷宗翻到下一页,“天才怎么变成通缉犯的?” 他站起身。 右手食指重重地砸在白板上那张监控截图旁边。 “2014年7月18号。他老婆和女儿失踪。他报警,没人管。” “因为嫌疑人跟南津港最大的器官贩卖链条有关系。而那条链上面连着的人……” 他停顿了一下,指尖划过白板角落一张模糊的合影。 “穿着白大褂的,和穿着西装坐在主席台上的,是同一批人。” 李茉接过话头,声音压低了半度。 “院方的处分通知书是2014年11月发的。谢砚妻女的死亡确认是9月。中间隔了两个月。” 她翻出那张人事处分文件,拍在桌面上。 “两个月里,谢砚在做什么?” “堵院长办公室。堵卫生局。堵媒体。”彭绍峰从牙缝里挤出这些字,“全被挡回来了。” 他弯下腰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 “一个拿手术刀救了上千条命的人,连替自己妻女讨个说法的资格都没有。” “体制把他的医术养大,再把他的人生碾碎。碎完之后发了一纸通知,撤职除名。” “理由是妨碍公务。” 彭绍峰抬头,看着白板上那张全家福。 “谁妨碍了谁的公务?” 李茉没有接话。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。 吊扇转了两圈。 就在这三秒里。 彭绍峰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向了办公室最深处。 档案柜旁边的折叠椅上,江辞维持着同一个姿势。 右手的指节,轻轻叩击着左膝。 嗒。 嗒。 嗒。 声音很轻。 轻到正常情况下完全不会被注意到。 但在郑保瑞制造的这种极度安静的环境里,那个声音被无限放大。 彭绍峰的后颈汗毛根根竖起。 他不是在看江辞。 他是在看谢砚。 一个被体制碾碎的天才,正坐在重案组的暗处,听着这群追捕他十年的人,复述他的伤疤。 他什么都不用说。 他的沉默本身,就是最大的嘲讽。 那种“罪魁祸首就坐在你身后三米”的压迫感,让彭绍峰的肩胛骨不自觉地绷紧。 这种烦躁是真实的。 但他没有抗拒。 他把这股烦躁,整个吞了下去。 然后全部喂给了骆寻。 彭绍峰猛地一转身。 他扫掉桌面上的茶杯和烟灰缸。 陶瓷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。 “他从被除名的那天起,就不再是医生了!” 彭绍峰的声音劈开空气。 “他用救人的手术刀杀人!用医学知识设计完美的死亡!” “他把整个南津港的黑帮吃得死死的,因为他比所有人都聪明、都冷血、都没有退路!” 他喘着粗气,一拳砸在白板上。 白板晃动,图钉崩飞。 “但是。” 彭绍峰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。 他的眼球在眶中微微颤抖。 “这个案子最操蛋的地方在于。” 他转过头,看着李茉。 “我理解他。” 办公室里的空气冻住了。 李茉攥着圆珠笔的手指收紧。 彭绍峰闭上眼。 “一个警察,理解一个杀人犯的动机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 他没有等回答。 “意味着我的信仰出了裂缝。” 嗒。 身后黑暗角落里,那个叩击膝盖的声音,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 安静比声音更致命。 彭绍峰的后背衬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。 “CUt。” 郑保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。 极轻。 像怕惊醒什么东西。 彭绍峰整个人卸了力,往后一倒,重重地跌坐进那把沉重的办公椅里。 椅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滑了十几厘米才停住。 他低着头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大口喘气。 走廊外。 郑保瑞缓缓摘下监听耳机。 他转头,看向身旁的录音指导。 “刚才那个声音。” 录音指导愣了一下:“哪个?” “角落里。有人在敲膝盖。” 录音指导低头翻看音轨波形图。 他把3号话筒的通道单独拉出来,放大波形。 一组极其微弱但频率稳定的低频脉冲,嵌在整段对白的底层。 嗒。嗒。嗒。 录音指导抬头,表情有点奇怪。 “这声音……江辞那个位置传出来的。 郑保瑞盯着那道波形线。 “混进去。” 录音指导没反应过来。 “这条戏的最终成片。” 郑保瑞把音量推杆碰了一下, “把这组低频叩击声,压到背景音轨的最底层。不要让观众主动听到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。 “但要让他们的潜意识感知到,有什么东西,一直在那里。” 录音指导张了张嘴,合上了。 他干了二十年电影录音。 从来没有导演要求他把一个演员在画面外音,当作正片的背景音效。 但他看着郑保瑞那双亮得发烧的眼睛,什么都没有说。 手指落在调音台上,开始调参数。 办公室里。 江辞从折叠椅上站起来。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,摘掉金丝眼镜,随手揣进西装内袋。 走出办公室,经过走廊时,和靠在墙上的孙洲对了个眼神。 “哥,你今天不是没戏吗?”孙洲递上保温杯,“怎么还换了全套衣服坐那儿?” 江辞拧开杯盖,喝了一口红糖姜茶。 “导演要求的。” 走廊深处,郑保瑞正在给后期剪辑发语音。 他的声音沙哑而亢奋,每个字都咬得极重。 “这场戏的核心不是彭绍峰的爆发。” 他盯着监视器回放画面里那把空荡荡的折叠椅。 “是观众永远看不见的那个角落。”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