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芙蓉巷,剧本里阿秀的狮头工坊。 雨下大了,打在骑楼的瓦片上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 屋内灯光昏黄。 空气里散着草药味,那是剧组特意熬制的跌打酒,有些刺鼻。 江辞缩在工坊最里面的那张竹榻上。 就在昨天,他还是那个骑在泰国拳王脖子上、举着板砖嘶吼的疯狗。 此刻,他身上的面粉和血污还没洗干净,结成了硬块,挂在破背心上。 “卡!停停停!” 姜闻暴躁的声音打破了宁静。 他把手里的蒲扇往监视器上一摔,指着镜头里的女孩吼道: “手抖什么?!他在戏里是你从小认识的邻居,不是吃人的老虎!” “你那棉签是在给他上药,还是在给他挠痒痒?!” 饰演阿秀的是个刚满十九岁的新人,叫林小满。 此时被姜闻这么一吼,眼圈红了,手里蘸着药酒的棉签都在哆嗦, 眼泪在大眼睛里打转,就是不敢掉下来。 她怕江辞。 昨天那场打戏她就在旁边看着。 那个满脸是血、眼神凶戾的江辞, 跟平时那个会在片场发红包的影帝简直判若两人。 那种扑面而来的煞气,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。 “导演,再……再来一条。”林小满带着哭腔说道。 “再来一百条也这德行!”姜闻还要发火。 一只沾着面粉的手,轻轻按住了姜闻的大喇叭。 江辞抬起头。 “姜导,吓着孩子了。” 江辞转过头,看向缩在一旁的林小满,咧嘴笑了笑。 “怕我?”江辞问。 林小满下意识地点头,又疯狂摇头。 江辞没说话,他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林小满那只拿着棉签、还在发抖的手。 然后,他牵引着她的手,按在了自己的肋骨处。 那里有一大块紫黑色的淤青,是刚才托尼那一记膝撞留下的真伤,还没来得及处理。 林小满的手指触碰到那滚烫且坚硬的皮肤。 “感觉到了吗?”江辞看着她的眼睛,眼神里没有影帝的高高在上, 只有阿杰的赖皮和几分藏得极深的温柔。 “阿杰皮厚,但他心疼你。” “他怕你看到这些伤会难过,但他又只有你能依靠了。” 江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松开手,重新靠回竹榻上,恢复了那个半死不活的姿势。 “来吧,这次别手软,用劲儿按,把淤血揉开。” 林小满愣住了。 手心的触感还在,那句“阿杰心疼你”砸进了她慌乱的心湖里。 她擦干眼角的泪。 再看向江辞时,眼神变了。 那不再是让她害怕的影帝,那是为了保护她、被人打得遍体鳞伤的阿杰哥哥。 “各部门准备!ACtiOn!” 林小满跪坐在竹榻边,手里拿着药酒。 这一次,她的手没抖。 她用棉签蘸满药酒,重重地按在那块淤青上。 江辞身形微震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一声不吭。 林小满眼眶红了,她丢掉棉签,直接用手掌倒上药酒,在他背上用力推拿。 阿秀是哑女,说不出话。 她只能用动作来宣泄心里的疼。 江辞缓缓转过头。 目光落在了林小满拿在手里的写字板上。 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:【疼不疼?】 江辞看着那三个字。 恍惚间,时光倒流。 他似看到了十年前剧本里那个还是小混混的阿杰, 抢了阿秀母亲给的麦芽糖,还把糖摔碎在地上。 那时候阿秀也是这样看着他,眼神清澈如水。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眶迅速充血泛红。 但他没哭。 阿杰这种人,眼泪早就流干了。 他伸出那只还沾着面粉的手,颤巍巍地在写字板上,把那个【疼】字擦掉。 然后,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做了一个夸张的口型: “饿、了。” 这一刻,监视器后的姜闻,抓着蒲扇的手收紧。 “好……”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。 这就是他要的高级感。 把所有的苦难都嚼碎了咽下去,只吐出一个“饿”字。 镜头缓缓推近。 给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只狮头。 那是七爷借给剧组的“张飞狮”。 黑底金纹,眼窝深陷,在昏暗的灯光下, 它似活了过来,正怒目圆睁地注视着这一切。 江辞靠在墙上,视线与狮头交汇。 阿杰看着狮子,宛若在看那个想要成为英雄的自己。 “以前我觉得,只要拳头硬,就能当老大。” 江辞的眼神变了。 从最初的躲闪,逐渐变得坚定,最后化作一抹悲悯。 “现在我懂了,功夫不是用来欺负人的,是用来守住这碗安稳饭的。” 这是江辞在心里给阿杰加的潜台词。 突然。 江辞的视线落在了阿秀放在膝盖上的针线篓里。 那是阿秀正在缝补的一块狮被。 鬼使神差地,江辞伸出手,拿起了那根细小的绣花针。 林小满一愣,下意识想拦,但看到江辞专注的眼神,她停住了。 江辞捏着针,笨拙地在那块红布上穿行。 “嘶!” 针尖扎破了指腹。 一颗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。 江辞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把手指含进嘴里,用力嘬了一口。 那一刻。 他不再是满身戾气的猛虎帮打手,而是一个做错了事、想要帮忙弥补却又笨手笨脚的孩子。 这个动作,剧本里没有。 完全是江辞的即兴发挥。 “呜……” 现场,那个负责举收音杆的大叔,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。 太好哭了。 这种混杂着血腥与天真的破碎感,简直就是催泪弹。 林小满更是再也控制不住,眼泪决堤而出。 她一把抢过江辞手里的针线,在写字板上飞快地写下:【别动,我来。】 江辞看着她,含着手指,傻傻地笑了一下。 那笑容里,阿杰死了。 那个愿意用命去守护芙蓉巷的醒狮传人,活了。 …… “CUt——!!!” 姜闻这一声喊得极长。 角落里。 一道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。 那是偷偷来探班的七爷。 他穿着一件老头衫,手里拿着那杆大烟斗,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竹榻上的江辞。 “这小子……” 七爷吐出一口烟圈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。 “魂进去了。” 说完,他背着手,如幽灵般消失在雨夜里。 只有地上一滩未干的水渍,证明他来过。 片场终于恢复了生机。 林小满还在哭,化妆师赶紧上去补妆。 江辞依然坐在竹榻上。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跳起来找孙洲要水喝,也没有开玩笑。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眼神依然保持着那种悲悯和迷茫,看着窗外的雨。 孙洲拿着保温杯凑过去,刚想说话,被江辞那个眼神一扫,顿时感觉后背一凉。 那根本不是江辞的眼神。 是阿杰的眼神。 “哥……”孙洲咽了口唾沫,“你别吓我,出……出来了吗?” 江辞眨了眨眼,那种令人心悸的感觉慢慢淡去,但底色依然沉重。 “出不来了。” 江辞接过保温杯,声音很轻,“刚才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真的死过一回。” 就在这时。 姜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面上透着某种诡异的兴奋。 “通知下去!” 姜闻举着大喇叭吼道:“明天全组停工一天!” 所有人一愣。 这可是被称为“片场暴君”、恨不得一天有48小时的姜闻啊!居然主动放假? “导演,怎么了?出事了?”副导演紧张地问。 姜闻从兜里掏出一根雪茄,咬在嘴里,却没有点燃。 他看向江辞,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戏谑。 “没出事,是有位大佛要到了。” 姜闻指了指天上。 “今晚落地的飞机。” “鬼爪陈。” 听到这个名字,在场的几个老武行脸色骤变,那个老武行更是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。 “鬼爪陈?”江辞挑眉,“剧本里的那个终极反派?” “不仅是反派。” 姜闻划着火柴,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,透着几分阴森。 “那是港岛武行里的活化石,真正的练家子。” “当年洪家班的头牌,一双手练过铁砂掌,能生撕牛皮。” “这位爷脾气比我还臭,已经隐退十年了。” 姜闻吐出一口烟,看着江辞,笑得不怀好意。 “我求了一个月才把他请出山。” “但他撂了一句狠话。” “他说到了片场先验货。” “要是那个演主角的小子接不住他的招,或者是花架子,他扭头就走,片酬一分不要,这戏他也不演了。” 江辞听完,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才被针扎破的手指。 手指上,血珠已经凝固。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。 “验货?” 江辞抬起头,眼里的悲悯散去,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战意。 “行啊。” “那就让他看看,现在的狮子,牙口还利不利索。”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