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钱文海教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 他摘下眼镜,指关节按压着眉心,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天人交战。 作为体制内的老人,他比谁都清楚赵定国那番话的分量。 这已非艺术之争,而是立场之辩。 他的沉默,让冯刚彻底陷入了孤立。 所有压力尽数压在冯刚一人身上。 冯刚却并未被这股压力击垮。 没有回头去看那两位犹豫不决的老友。 他靠在导演椅上,脸上的狂热褪去。 转过身,目光穿透昏暗,牢牢锁定在舞台中央的江辞身上。 全场的焦点,再次汇聚于那个年轻人。 冯刚无视了身后的暗流涌动,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。 “江辞。” “抛开剧本,告诉我你觉得……什么是年味?” 这个问题很轻,却比赵定国之前的咆哮还要沉重。 江辞站在那张掉漆的方桌旁,没有即刻作答。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道深刻的刀痕,又抬眼扫过空旷的观众席。 片刻之后,他平静开口。 “年味……” 他在斟酌词句。 “大概就是,你明知道有些位置永远空了,但还是会多摆一副碗筷的执念。” 正欲再度开口的赵定国,举在半空的手指颤抖了一下,随即无力地垂落。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,嘴唇开合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 那句话勾起了他某些深埋在岁月尘埃里的往事。 一直沉默的钱文海教授抬起了头。 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镜,仔细擦了擦,然后认真戴上。 镜片之后,那双浑浊的老眼,此刻格外清亮。 林晚只觉汗毛倒竖。 江辞总能用最平静的语调,说出最诛心的话。 冯刚抓住了转折点。 他猛然转身,直面赵定国,声如洪钟。 “赵老!您听见了吗?!” “这,才是我们要传达的东西!” 冯刚大步走回监视器前,手指重重敲击着屏幕上江辞那张平静的脸。 “欢声笑语不是年的全部!阖家团圆也不是!” “是这种‘念想’!是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念,才是我们骨子里最厚重的团圆!” “记住那个位置,本身就是一种团圆!” 这番话,彻底点燃了钱文海。 钱老“霍”地站起,一掌拍在桌上。 “说得好!这才是根!没有念想,团圆不过是一顿饭!有了念想,一个人,也是过年!” 赵定国被两人一唱一和逼得连连后退,他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,脸色铁青。 “歪理!你们这是在偷换概念!” “我不管你们怎么说,这个节目送上去,绝对过不了审!出了问题,谁来负责?” 冯刚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铿锵。 “我负责!” 他走到赵定国面前,神情冷静得可怕。 “赵老,我给您交个底。” “这个节目,我们保留。我会亲自盯着,剪一个绝对符合标准的‘温情版’备用。” 赵定国刚要开口,冯刚抬手制止了他。 “但是!” 冯刚的声调陡然拔高,透着赌上一切的决绝。 “江辞表演的这个‘原版’,我会一刀不剪,作为首选方案送审!” “如果上面问责,我冯刚,引咎辞职,绝不牵连二位和总台!” 这是妥协,更是以退为进的逼宫。 他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做赌注, 赌那些决策者在看过江辞这堪称艺术品的表演后, 再也看不上那个平庸的备用版。 这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阳谋。 演播厅里鸦雀无声。 林晚看着冯刚决绝的背影, 她从未想过,自己一手挖掘出的宝藏, 有一天会成为春晚导演手上最疯狂的那个筹码。 一半是难以抑制的骄傲, 为江辞的才华能引得一位总导演为之赌上职业生涯而战栗; 另一半,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。 她比谁都清楚,这把赌局,赢了,江辞将一步登天,成为现象级的艺术家; 可一旦输了,后果也将由江辞这位新晋影帝承担。 冯刚赌的是事业,而她的江辞,赌的是未来。 赵定国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, 怒火与坚持,都在这一刻化为一声叹息。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,颓然坐下,将头转向一边,不再看任何人。 “随你们便吧……” 尽管没有明言支持,但这已是默许。 冯刚等的就是这句话。 他转身,对着助理下达命令,语速极快,不给任何人留下反悔的余地。 “通知下去,清场!” “所有无关人员,撤离一号演播厅!” “灯光、摄像各组就位,现在进行最终版录制!” 命令一下,整个演播厅高效地运转起来。 工作人员匆匆离去,大门慢慢合上。 空旷的演播厅里,只剩下几束聚焦的工作灯和几位核心人员。 气氛庄重,像一场秘密的仪式。 江辞再次走向舞台中央,在那把旧椅子上坐下。 这次没有初演时的试探。 他的表演更加内敛,收敛到了极致。 他依旧安静地坐着,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看那副空置的碗筷。 视线落在了碗筷旁边的那个空位上。 好像那里坐着一个人。 他甚至极轻微地侧了侧身,调整了一下坐姿, 生怕挤到那个看不见的“家人”。 而后,他伸出手,用指尖在桌面上, 一笔一划地,画了一个碗的轮廓。 动作很轻,近乎无声。 但在监视器放大的特写里,那根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的手指, 和那个在想象中被画出的、盛满了思念的“碗”, 拥有了比千言万语更沉重的力量。 他没有再敲响碗沿,因为最清脆的声音,只留在回忆里。 三分钟里,偌大的演播厅落针可闻。 录制结束。 冯刚没有喊“卡”。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,一动不动,整个人好似被吸进了屏幕里。 钱文海教授摘下了老花镜。 他失神地望着舞台上那束孤零零的光, 良久,低声喃喃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。 林晚带着江辞从总台大楼的侧门离开。 外面夜色已深,冷风一吹,让人精神一振。 江辞的脸上,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疲惫。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表演,消耗了他巨大的心神。 林晚一路上什么也没说。 直到坐进车里,她才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,默默递到他面前。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