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姜闻吼完,便把扩音器重重丢给身边的制片人老张。 他转身,一头扎进了那辆专属的保姆车。 “砰”的一声,车门甩上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 剧组的人面面相觑,脸上是相似的茫然与疲惫。 收工的指令下了,但没人能立刻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。 江辞独自一人缩在片场的角落,离人群很远。 他背靠着一棵大树,低着头,没人看得清他的脸。 他听见了姜闻的咆哮。 那嘶吼里没有往日的暴躁,只有一种被现实狠狠刺痛后的烦闷。 江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 屏幕亮起,解锁,点开银行APP。 一串密密麻麻的零,安静地躺在屏幕上。 是《时尚》的销售分成,还有《汉楚传奇》迟来的票房分红。 出道不过一年多,这个数字已是他过去不敢想象的天文单位。 钱。 没有实感的数字。 江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。 他脑子里,反复浮现小女孩仰着头递糖的模样。 那孩子带着怕生,又想亲近的模样。 很熟悉。 一种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熟悉感。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,父亲刚走没多久。 家里总是很安静,母亲会坐在窗边发呆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 那时,总会有一些穿着便服,身上带着烟草和汗水味道的叔叔,轮流来家里。 他们提着水果和肉,笨拙地陪他玩,给他讲听不懂的故事。 有一次,一个手臂上有道长疤的叔叔, 把他抱在膝盖上,从口袋里掏了半天,掏出一颗被压得有点化的水果糖。 那个叔叔剥开糖纸,把糖塞进他嘴里,那双粗糙的大手,揉乱了他的头发。 叔叔没说什么,只是看着他。 那时江辞能读懂叔叔的心意,和那孩子的感觉一样。 江辞关掉了手机屏幕。 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,朝着那辆紧闭着车门的保姆车走去。 车厢里,烟雾弥漫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 姜闻烦躁地抓着头发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满是戾气。 镜头里的艺术感有多强烈,此刻砸回心里的现实就有多沉重。 姜闻脑海里反复闪现着那张沾着泥的小脸,和那双含泪的眼睛。 他不像个导演,更像个刽子手, 拿着镜头当屠刀,一刀刀剐着那些本就脆弱的真实。 “咚,咚。” 敲门声响起,不轻不重。 姜闻拉开车门,正要开骂,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。 江辞。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戏里发灰的旧外套,整个人透着疲惫感。 姜闻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。 他以为江辞是来谈剧本,或者入戏太深,需要心理疏导。 他靠在车门上,不耐烦地吐出一口烟圈。 “有事?” 江辞没有绕弯子。 “姜导,刚才听您说要给村里捐款。” 他的话很平。 姜闻挑了下单边眉毛,没说话,等着他的下文。 “我想,追加一笔。” 姜闻夹着烟的手,停在半空中。 他把江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 姜闻的印象里,这小子活得像个与这个时代脱节的苦行僧。 衣服永远是基础款,对物质毫无欲望。 这样一个对钱几乎没概念的人,现在要捐五十万? 姜闻眯起眼,吐掉嘴里的烟头。 “多少?” 江辞伸出右手,张开了五根手指。 手指上还沾着干涸的泥,指甲缝里也是黑的。 “五十万。” 姜闻盯着那只手,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。 随即转念一想,这小子就凭《汉楚传奇》的票房分成都有八位数以上的收入。 不过他还是好奇他的动机,像他这个年纪的演员,可很少有他这种,就算有,也是以工作室的名声宣布捐款。 姜闻把视线从他的手上,移回到他的脸上。 “为什么?” 这不是一个导演对演员的问话。 这是一个年长者,对一个年轻人的审视。 江辞没有给出任何高大上的理由。 他垂下眼,避开姜闻的目光。 “那孩子的眼神,很像我小时候一个朋友看我的眼神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,补充道,“一个……再也见不到的朋友。” 说完,他重新抬起头。 “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 “不要署名,不要宣传。钱直接打进剧组的账,就说是剧组全体工作人员一起捐的。” 他不想这件事变成一场沸沸扬扬的作秀,更不想让那些孩子,在接受这份帮助时, 还要背上一个具体的名字所带来的沉重感。 姜闻没有立刻回答。 他就那么看着江辞,看了很久很久。 他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,找到伪装、虚荣或者算计的痕迹。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。 只有坦然,还有超出年纪的倦意。 最终,姜闻点了点头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 “行。” 江辞也点了点头,没再说别的,转身离开。 看着清瘦背影没入暮色,姜闻关上车门。 车厢内再次被黑暗与烟雾笼罩。 姜闻坐回原位,又点上了一根烟。 他脑子里,回放着刚才江辞说的那句话。 “那孩子的眼神,像我小时候见过的一个朋友。” 姜闻心头一震。 他脑子里,那句“再也见不到的朋友”, 和江辞的脸,以及档案里那句“其父为因公殉职的缉毒警”,在他心头炸开。 这个念头窜过姜闻的脊椎。 他妈的。 这才是一个有血有肉演员。 姜闻猛地将手里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。 他浑身的每个细胞都在鼓噪。 当晚。 剧组下榻的简陋招待所里。 姜闻把自己关在房间,拒绝了所有人的打扰。 桌上,散落着一叠画满了分镜的稿纸。 他看都没看一眼,直接将那些稿纸全部扫落在地。 他从背包里,掏出一个崭新的,还没拆封的硬壳笔记本。 撕开塑料膜,他翻开了第一页。 空白的纸页,在昏黄的灯光下,等待着被赋予新的命运。 姜闻拿起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,他的手没有丝毫颤抖。 他看着那片空白,嘴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。 “江河……” 他喃喃自语。 笔尖重重落在纸上,划出深刻的印记。 “我要让你……在这片最黑的泥沼里,开出最惨烈的那一朵花。”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