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火车开始减速。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 车厢晃动得更厉害了,像在浪里行船。 “我去车头看看。”赵四站起来。 “赵总工,我去吧。”陈启明说。 “你留在这里,盯着设备。”赵四穿上大衣,推开车门。 风立刻灌进来,夹着雪粒,打得脸生疼。 他抓紧扶手,在摇晃的车厢连接处向前挪。 风太大了,人几乎站不稳,雪粒钻进领口,瞬间化成冰水。 好不容易挪到机车头。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铁路,正盯着前方,脸色凝重。 “同志,情况怎么样?” 赵四大声问。 风声太大,正常说话根本听不见。 “不好!” 司机喊回来,“能见度太低了,我只能凭感觉开!” “前面有段路容易积雪,要是被埋住,咱们就困在这儿了!” 赵四看向前方。 透过满是冰霜的前窗,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,铁轨完全看不见了。 机车头的大灯开着,但光柱被风雪吞噬,照不了多远。 “离容易积雪的路段还有多远?” “大概五公里!按现在的速度,二十分钟后到!” 赵四心里一沉。 二十分钟,如果风雪不停,那段路肯定已经被雪埋了。 火车一旦开进去,很可能陷住。 “能不能停在这里等?”他问。 “停在这里更危险!” 司机喊道,“两边是山坡,万一雪崩或者落石,咱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!” “”须开过去,开到前面的小站,那里有避风处!” 进退两难。 开,可能陷在雪里;停,可能被山坡上的积雪埋住。 赵四快速思考。 “司机同志,”他说,“到那段路前,你尽量减速。” “我组织人下车清雪,咱们一段一段往前推。” “清雪?”司机瞪大眼睛,“这天气?人下去一会儿就冻僵了!” “总比困死强。”赵四转身往回走。 回到守车,他把情况一说。 两个边防战士第一个站起来:“我们干过清雪,有经验。” 陈启明也要去,被赵四按住了:“你留在这里,万一设备有情况,你懂技术,能处理。” 最后决定:赵四带两名战士下车清雪,其他人留守。 火车在距离积雪路段五百米处停下。 赵四和战士跳下车,脚立刻陷进齐膝深的雪里。 风像刀一样,刮得人睁不开眼。 他们用准备好的铁锹,开始铲铁轨上的雪。 雪很厚,而且被风压实了,一锹下去只能铲起一小块。 三个人排成一排,从车头开始,一点一点往前清。 雪粒打在脸上,生疼;手很快就冻麻了,但不敢停,一停就可能再也举不起锹。 清出十米,火车往前挪十米。 再清十米,再挪十米。 进度慢得像蜗牛,但至少在前行。 清到一百米时,一个战士突然跪下了。 体力透支,加上低温,腿抽筋了。 赵四把他扶到车上,自己接着干。 手掌磨出了水泡,破了,血混着雪水,手套都黏在手上。 但他感觉不到疼,只有机械的重复:铲,扔,挪步,再铲。 时间变得模糊。 不知道干了多久,也不知道清了多少米。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往前清,让车过去。 终于,在下午两点,他们清完了最危险的那段路。 前面就是小站,能看到站房的轮廓了。 赵四爬上火车时,几乎站不稳。 陈启明扶住他,递过热毛巾。 他擦掉脸上的冰碴,手抖得厉害,毛巾都拿不住。 “赵总工,您的手……” 陈启明看见他血肉模糊的手掌,倒吸一口凉气。 “没事。”赵四把手揣进怀里,“设备怎么样?” “都检查过了,固定得很好,没有移位。” 火车缓缓开进小站。 这是个废弃的乘降所,只有一间破旧的值班室。 但至少能避风。 车停稳后,赵四让所有人都下车活动活动,检查设备。 他自己走进值班室,窗户破了,屋里积了层薄雪,但比外面暖和。 他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 体力透支,加上低温,身体开始发抖。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。 最危险的路段过来了,设备安全。 陈启明跟进来,拿出急救包,给他处理手上的伤。 消毒,上药,包扎。 年轻人动作很轻,但药水刺激伤口时,赵四还是忍不住抽了口气。 “赵总工,”陈启明小声说,“您说,咱们这么拼,值得吗?” 赵四看着窗外。 风雪还在呼啸,但站房里相对安静。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很稳。 “值得。” 他说,“因为那台机床,能让我们的发动机叶片加工精度提高一个等级,能让‘鲲鹏’早一年飞起来。” “早一年,意味着什么?” “意味着边防哨所能早一年得到补给,灾区能早一年得到救援,我们的航空工业能早一年赶上世界水平。” 他顿了顿:“咱们今天吃的苦,将来会变成别人享的福。这就是值得。” 陈启明沉默了。 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懂了。” 包扎完,赵四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 风雪似乎小了些,能看见远处山峦的轮廓了。 “告诉大家,”他转身,“休息两小时,等风雪小点,继续出发。” “您也休息吧。” “我坐会儿就行。” 陈启明出去了。 赵四在破椅子上坐下,闭上眼睛。 脑子里还是清雪的画面,一锹,一锹,雪被铲开,铁轨露出来,火车缓缓前行。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昆仑山修机场时,也是这样的暴风雪,也是这样的硬扛。 那时候年轻,觉得什么都能扛过去。 现在年纪大了,知道有些事扛不动也得扛,因为肩上担着的不只是自己的命,还有更多人的期望。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。 雪还在下,但变成了真正的雪花,轻轻柔柔地飘落。 赵四睁开眼,从怀里掏出那块老上海表。 下午三点十分。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但至少,最艰难的一段,已经过去了。 他站起身,推门出去。 风雪迎面而来,但不再像刀子,更像一种洗礼。 站台上,战士们正在检查车辆设备。 陈启明在货厢里,用手电照着一个箱子,认真记录着什么。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,做着自己该做的事。 这是一个团队,在暴风雪中,守护着一批可能改变国家命运的设备,一步步向前。 赵四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充满胸腔。 “准备出发。”他说。 声音不大,但在渐渐平息风雪中,清晰,坚定。 第(1/1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