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1)页 正躺着微眯的朱允熥睁开了双眼,望了眼跪在地上的蒋瓛,道:“平身吧。” 自从老朱“驾崩”后,蒋瓛几乎每天早晚都会来请安,明显有着谄媚讨好之意。 老朱隐匿于后宫之事,连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,也被蒙在鼓里。 主要是考虑他与吉垣不一样。 吉垣在宫内侍候老朱,无泄密之忧。 也就不用瞒着他。 但蒋瓛身为锦衣卫指挥使,乃是外臣。 还要在外面办事,万一泄露消息,老朱苦心布置的棋就因此而废了。 不过,锦衣卫向内庭传递消息的渠道仍在运作。 就在不久前,蒋瓛才在皇城的墙边上,拿开一块隐藏的砖头,将一份情报放了进去。 随后将砖头再放回原地,使外墙看来完好无比。 再拿开砖头的时候,便发现递入里面的情报不见了。 取而代之的是,是一份上面下达的指令。 整个过程,看不到一个人,也不知道下发指令的是谁。 但无论是他递上去的情报,还是下发的指令,都有特定的鉴别真伪的办法,错不了。 外人即使发现此地,也无法向内传递情报。 因为防伪的存在,里面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。 传出来的消息,亦是如此。 都是守在外面时传出,并带着辨真伪的标志。 这种情报传递方式,是老朱在世时建立的。 内外隔绝,彼此见不到面。 类似的情报点不止一个,有资格传递情报的人,接受指令的人,也不止他蒋瓛一人。 特务机构在很多时候,是要保持神秘与彼此独立的。 但蒋瓛原以为,这套运作模式,在朱允熥即位登基后,就会改变。 至少会作大幅度的调整。 可没有想到,竟然什么都没有变。 他甚至都不知道,新帝是否接手了内庭的情报系统。 自己通过隐蔽渠道递交的情报,是否送到了新帝手中。 还是说,内庭的情报中心,早已脱离了掌控。 变成了一个自行运转的“怪物”? 这一疑问在蒋瓛心中始终挥之不去。 一直想找一个机会,当面向新帝问一个明白。 “陛下,自从先帝驾崩以后,京城里流言四起。”蒋瓛首先说起了这件事。 “哦?”朱允熥的脸色平静,反问道:“他们都说一些什么呢?讲给朕听听!” 蒋瓛立即跪了下去:“陛下恕罪,臣实在不敢转述,唯恐有污圣听。” 朱允熥淡淡道:“能怎么污呢?他们无非是说为了帝位,杀了自己的皇爷爷,大逆不道。” “再有甚者,还要编排一些什么爷孙争夺美女的离奇故事。” “又或是说,老皇帝其实还没死,只是被新帝囚禁在后宫中。” “诸如此类。” 蒋瓛心中一惊,倒没想到新帝对此竟然了如指掌。 他还一直以为,新帝一定什么都不知道。 虽然蒋瓛也清楚,新帝早做当储君的时候,就秘密成立了探听司打探情报。 广泛传播的市井流言,探听司也不可能打探不到。 但在他看来,这种事情,下面通常会隐瞒不报。 这不需要有什么权臣干扰。 报喜不报忧,是所有人的共识。 大家都会很自觉的做。 尤其是这种辱骂皇帝的流言,谁会冒着被皇帝骂,让皇帝暴怒的风险往上面汇报呢? 却没有想到,老和尚姚广孝还真不这样想。 探听司早就将消息上报给朱允熥了。 “陛下!”蒋瓛重重磕头,道:“是微臣失职,才致使这些污蔑圣上的流言在坊间四处传播,微臣已下令麾下锦衣卫严加盘查。” “凡有传谣诽谤圣上者,严惩不贷。” “同时也顺藤摸瓜,一定找出这些大逆言论的源头,诛其九族。” 看着信誓旦旦的蒋瓛,朱允熥的双眼,不由得微微眨了眨,转瞬恢复正常,问道:“你有抓人了吗?” 蒋瓛忙道:“这几日,锦衣卫全力侦查,已捉拿了散播谣言者,共计二百七十五人。” 这么多吗? 朱允熥微微怔了一下。 果然,八卦才是人类的天性。 锦衣卫如此大规模抓人,竟然都没有能刹住谣言传播之风。 “你准备将他们如何处理呢?”朱允熥又问道。 蒋瓛正色道:“陛下,这些人竟然诽谤皇上,肆意散播谣言,不杀不足以正视听,不杀不足以平忠臣之法。” “臣以为,应该全部处以极刑。” “算了吧。”朱允熥挥了一下手道:“不过是几个无知百姓,说一下无聊的谣言罢了。” “用不着如此小题大作,关押三日,告诫一番,就全部都放了吧。” 这些谣言,本来就是他自己在背后推波助澜,故意传播的。 其中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也是有意为之。 毕竟,既要将消息放出去,又不能露出马脚,唯一的方法,当然是放各种各样不同的谣言了。 既然是自己放的,为此而去杀人,就有点太过。 放了? 蒋瓛大吃一惊。 新帝居然如此宽宏大量? 对那些在背后编排他的人,都这般轻轻放下? 莫非……一瞬间,蒋瓛想到了许多。 有人推测近几日京中的流言,或许是新帝故意为之。 目的是钓出朝野中的反对者。 对此,蒋瓛且信且疑。 此际听到新帝下这样的旨意,心中的疑惑,又多增了两分。 “遵旨!”蒋瓛道:“陛下仁慈宽厚,千古未有。百姓必深念陛下之恩。” “对愚昧无知的百姓,还是要好生教导的。”朱允熥道:“你要严厉告诫他们,以后不许再传谣。” “是!”蒋瓛连忙应声,仍站在堂中,并未离开。 “还有什么事吗?”朱允熥眼皮一抬,问道。 “陛下!”蒋瓛神色紧张地向外面望了一眼,见外面的侍卫都站得离房门较远。 只要不高声叫喊,正常应该听不到,这才放下心来。 “锦衣卫和检校,以前都通过宫墙里的秘密缝隙,向宫内传递消息,如今……” “哦,你说的是这个啊。”朱允熥清楚蒋瓛是起疑了。 这也正常。 新帝登基,渠道没有变化,怎么看都不正常。 何况,那些宫墙的缝隙,虽然外面的人不清楚消息具体传向哪里,但也能大体上猜到位置应是处于后宫之中。 可后宫现在已被朱允熥下旨封掉了。 他又如何能不疑? 老朱在后宫,又还需要通过锦衣卫和检校的密报,了解外面的情况,情报不能中断。 否则,老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,也会放心不下。 “暂时一切仍如以前,后面朕会做调整和更改的。” 朱允熥心中对此早已有了计划。 只要将现在传送情报的地址稍微挪一挪。 改到前后宫交汇的地方。 外人就无从分辨是谁接收了消息。 另一方面,朱允熥也正好接手锦衣卫和检校的情报系统。 他们收集来的消息,会分成两份。 一份送给老朱,一份给他自己看。 虽然姚广孝的探听司收集来的消息很多很广泛。 但经历了前面的事,朱允熥正清楚了知道,作为上位者,对下属分权制衡的重要性。 情报系统是帝王最重要的耳目,不能被下属垄断。 不管有多么信任这个下属,都不行。 对于帝王而言,没有什么比耳目蔽塞更可怕的事情。 一旦消息渠道被垄断,就等于将帝王的权柄送给别人,将国家生死都放到别人的手里。 锦衣卫和检校的情报,正好作为探听司消息的补弃。 另一方面,探听司只有打探消息的职权,其权力比锦衣卫要小得多。 比如说,锦衣卫可以直接召官员问话,这是探听司做不到的。 朱允熥也不打算给予探听司更多更大的权力,就让他们成为后世“便衣记者”之类的存在,便足够了。 借此将民间的消息收集汇总,而是变成一个对内统治的特务机构。 除此之外,密奏制度还要进一步加强,以使大臣有机会将不好公开汇报的消息,直达御前。 “遵旨!”蒋瓛压在心中一块大石,终于落地。 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。 只是陛下希望能顺利接手,才不改旧制。 那就好。 “微臣先退下了。”蒋瓛拱手奏道。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,忽然想起了什么:“你当锦衣卫指挥使多年,为国尽忠,朕都看在眼里。” “朕赐你一幢宅子,外加银钱一万贯。” 蒋瓛一愣,旋即拜道:“谢陛下隆恩,臣必誓死以报陛下。” 如此丰厚的赏赐,是老朱绝不会给的。 老朱对臣子,那是出了名的吝啬。 当然,这个吝啬,也主要是针对文官。 对于在前线打仗的有功将士,老朱赏赐钱财时,还是非常大方的。 从前的大明宝钞,之所以弄到最后彻底崩溃,变成废张一张,很大程度上,就是老朱喜欢用大量的宝钞,赏赐前线打了胜仗的将士。 这可不是糊弄他们。 至少,老朱将钱赏下去的时候。 宝钞还是真正的宝钞,价值不菲。 但因为赏得太多,很快宝钞就疯狂贬值,这又是另一回事了。 可锦衣卫虽然也是肃属于武官系统,却由于很少上前线打仗,因此得不到太多的赏赐。 当然,锦衣卫也不是完全不上前线。 事实上,洪武一朝,当有战事发生的时候,锦衣卫还是派出人马,轮班上前线的。 这是老朱从历史中得到的教训。 凡是驻守京师的军队,不管从前是多么强悍的精锐之军。 只要在京城呆久了,远离前线,长时间不打仗。 最后,战力都会迅速下滑,直接近乎完全崩溃。 禁军拿着最高的饷银,有着最好的盔甲和武器。 理论上来说,应该是全国战力最强的军队,才让他们驻守京师。 但实际上,历朝历代,从来没有一个朝代的禁军,到了后期,战力还能和边军相提并论的。 实事求是的说,但凡承平百八十年,边军打禁军,那大概就和老虎打羊差不多了。 几十万理论上应是最强军队的京师禁军,真打起来,还不够几万边军塞牙缝的。 这才是历史的常态。 老朱也深知这一点,才让锦衣卫也轮流上前线作战。 不过,实际上,这还是白搭。 后世大明驻守京师的禁军,仍然不可避免的走向了腐败,变质的道路! 毕竟,当初李自成的反军兵临京城的时候。 纸面上,大明京师内还有二十万禁军! 但上至皇帝和百官,下至街头平民百姓,谁也不会认为那二十万禁军,真有什么战力。 包括当时的锦衣卫也不例外。 虽然锦衣卫本身就是一支军队,是大明的天字第一军。 可将他们作为特务系统,镇压百官和百姓,自是威风凛凛,所向无敌。 担任安保工作,也还算称职。 可真将他们当军队使用,去前线作战的话,那同样也是不堪一击的。 只有老朱在世时,锦衣卫才是真正的大明第一军,战力强劲。 可蒋瓛虽然是锦衣卫指挥使,却没有机会去前线打仗立功,老朱自然也不会给他什么赏赐。 也只有新帝会这么大方了。 一出手就是一幢宅子,外回一万贯钞。 朱允熥深深望了他一眼,道:“有朕赏的宅子,那别人的宅子,就退了吧。” 蒋瓛心中一惊,满脸错愕的抬头,目瞪口呆。 “还有别人的钱,不要拿。”朱允熥悠悠道:“你要是真缺钱用,跟朕说,朕赏你。” 蒋瓛额头上的汗珠,密密麻麻渗出,转瞬间,全身皆已湿透。 前几天,他的一位族人说,有一套宅子很不错,正在出售。 蒋瓛去看了宅子,心中也甚是喜欢。 他如今有六房妻妾,可家里的宅子太小,居住不便。 若是将来再娶第七房,第八房,就更无法安置了。 不过,蒋瓛也不敢公开强占。 于是,便托人去问,对方先是开价三万两银子,后来听说是锦衣卫指挥使大人要买,哪里还敢再开价。 最后,双方以三百两银子的价格成交。 蒋瓛自以为此事做得并无破绽。 毕竟,公平买卖。 一个愿卖,一个愿买。 虽然对方是害怕自己的锦衣卫指挥使身份,才给出这般低价。 但他可没有去公开吓唬对方,更没有使手段抓对方下狱,逼迫对方。 对方是心甘情愿,以三百两银子的价格,卖给他的。 却没有想到,消息还是传到新帝的耳中了。 至于拿别人的钱,这种事情,他就不记得了。 因为做过不少次。 谁知道太孙殿下指的是哪次呢? “陛下恕罪,臣再也不敢了。”蒋瓛连忙求饶,不敢分辩半句。 “知错就好。”朱允熥轻轻叹了口气。 对于老朱执政时的铁腕反腐。 他总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。 人杀了很多,可腐败之风却并没有刹住。 后世之人总是痛恨贪官污吏,说人人皆可杀。 可相比于这个时代,后世对官员的监督体系要完善得多。 官员的腐败,也远没有这个时代严重。 许多在这个时代敢堂而皇之公开做的腐败之事,在后世却是最愚蠢官员,也不会犯的低级错误。 这就是有效监督体系的威力。 没有建立起有效的监督管理体制,等酿成大错,等上面发现了再处以极刑,又能起多大作用呢? 毕竟,每个人都有侥幸心理。 都觉得自己做的事情,不会被皇帝发现。 而在这个时代的现实,也确实如此。 没有有效的监督机制,根本发现不了官员的贪桩枉法,再严厉的酷刑,也流于表面。 甚至陷入越严厉打击腐败,贪官污吏越来越多的怪圈。 杀了一批,又来一批。 比韭菜冒得还快。 老朱始终弄不得原因,但朱允熥却是清楚的。 严刑酷法只是辅助,行之有效的监督机制,才是根本。 就是要让官员刚犯错的时候,就立即发现,并纠正过来。 邮传部成立后,利用信件举报,都察院核查,已经初步刹住了大明官场的风气。 但举报反应出来的现实,也让朱允熥触目惊心。 倘若真按老朱贪污六十两就处死的律法,大明官员基本上要被杀光,剩不下几个人了。 他这个皇帝,都只能当光杆皇帝。 这肯定是不现实的。 只能分级处理,对从前的事情,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。 先警告,后面再逐步收紧,越来越严。 这是唯一的办法,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。 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 要扭转大明官场的风气,也不是一日之功。 就连锦衣卫这个老朱亲手创办,亲自监督的机构,时至今日,同样贪腐横生。 蒋瓛已经算相对很清廉的。 说白了,权力一定会滋生腐败。 没有监督,就更不待言。 “从前的事情,就算了。”朱允熥道:“锦衣卫要开展自查自纠。” “朕给你们三个月的期限整顿。” “若是三个月以后,再有犯者,就休怪朕翻脸无情了。” 蒋瓛连道:“谢陛下隆恩,臣谨记在心。” 朱允熥挥了挥手,蒋瓛又磕了一个头,从地上爬起来,退了下去。 此时,杨士奇,杨荣,姚广孝,夏原吉等四人,从外面走了进来。 …… 第(1/1)页